我读的小学名叫“大观小学”。红漆大木门里两个院儿，两栋教学楼。左院立着一幢毫无特点的水泥结构三层楼，右院是一幢年代已久的深棕色二层小木楼，楼顶青瓦挑檐，在一层的外走廊间隔着好几根圆柱，二层是雕花的围栏，走在楼道里楼板吱扭作响。小学生不懂鉴赏，我们大多愿意在“气派”的水泥楼里上课。

     小学老师是小孩子走进社会，独立面对的第一拨成年人。尽管孩子年幼懵懂，但通常对小学老师的记忆会很牢固。大观小学的教师员工不多，有好的，像蔡老师，周老师，和王老师。也有坏的，对学生非打即骂。像杨老师，张大嬷。

    最坏的是算术老师杨若定。

    杨老师本来长得不算难看，鹅蛋脸上有一对大眼睛，鼻子好像也蛮标致。梳一对齐肩的小辫，脑门前还卷着几缕浏海，她那时二十多岁，常穿一件红底黑格的线呢双排扣列宁装。到此为止杨老师眼看就要算个美女了。坏事就坏事在她的一口暴牙，因为两排瓶起子似的暴牙，杨老师的双唇常常是无奈地咧着。

    那口暴牙让杨老师看起来十分凶猛，她也真的凶猛。在我的记忆里，杨老师没夸过谁，却很容易恼怒，发火，骂人。急眼的时候还掰碎了粉笔头扔学生，一扔一个准，弹不虚发。

   杨老师张嘴骂人几乎是每次算术课的必须内容。她发火时两眼外突，脸膛涨成紫红色，用三角尺使劲拍讲台。两排暴牙像是要冲下来咬谁两口。吐沫星子没头没脑地溅在前排同学的脸上和书上。

    她骂回答不出问题的帅哥美女：“别看你长得漂漂亮亮的，掐开头尽是一包稀屎。”

    她骂课堂上调皮的同学：“家长死了半截的。”

    她骂反应慢的同学：“如果是我儿子(女儿)，我早就把你掐死算俅了。”

    “牲口、畜生、屁股脸、、、”是她面对学生时时挂在嘴上的话。

   我们班最倒楣，最常挨杨老师骂的可能是金良友和杨志刚。

    金良友家里穷，冬天都赤脚穿双木板拖鞋上学，他没有笔盒，也没有正经的作业本。他用短得都快捏不住的一节铅笔头用橡皮筋绑在一根筷子上接着用。杨老师不但骂，还撕扯过金良友的作业本。

   杨志刚是个从四川转学来的男孩，被父母寄养在亲戚家，性格有些内向，还愣头愣脑，不大合群。

   这两个学生被老师带头看不起，带头欺负下变得很反叛，在班里调皮捣蛋得太厉害。越这样，老师收拾得更厉害，收拾得越厉害，两个男孩越叛逆。到了小学毕业时，这两个男生已经属于在学校人见人怕的小霸王了。

   几十年后再次听到这两个小学同学的传说，说两人都因犯了大罪年轻轻时就蹲了监狱，人，早就没了。

杨若定如果还健在，也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都说人老了以后多半变得慈眉善目。但愿杨老师上了岁数后口德有了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