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任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派出所呆上一晚。他合衣躺在椅子上,折腾了一夜也没法睡着。上午,机关保卫处把他保了出来时,裤子还不小心被那椅子上的钉子挂了个口子,露出大腿的白肉,想着回去还少不了老婆的数落,就更多了几分沮丧。
做了一辈子秘书工作的老马,平时谨慎小心,见了乞丐都恨不得鞠躬让道,可还是阴沟里翻了船。
去年秋天,把厅机关的老房子租给小舅子,小舅子的老婆以为老马的官职与家乡的县委书记一般高,自己也算皇亲国戚,肚子大了也到处招摇,结果被街道计育办逮个正着。如今,那小两口子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自己却背上了窝藏“偷生游击队”的罪名。
从派出所出来,连续几天都还有些恍惚。感觉满机关的人都知道了这庄丑事,也不知道后续还会怎么上纲上线,郁闷不已。更令他心烦的是,偶住在那房里的外甥女,也被公安机关带走,至今还没有放出来。外甥女在贵州一家工厂工作,正好回来探亲,耽误了回去上班事小,要是被计育办稀里糊涂“结扎”了的话,将来还怎么嫁人?
那时,我刚从国有企业调到省直机关工作不久,没有人把这事告诉我这新来的“白丁”。而且那几天,按照厅长的交代,我正陪着省报资深主任记者介绍来的省政府经济处的新任“刘处长”调研。
可谁知这位记者也是马主任的老相识,听说这事后立即建议可以让“刘处长”横刀出马:“计划生育是国策呀,这事也只有他可以摆平了。”
那几天,“刘处长”似乎也没什么事,总是坐在我办公室东拉西扯。他不停地咳嗽、不停地抽着三个五,灰色的西装套在黑瘦的身材上,就象立着破烟囱的旧锅炉房,半死不活地总冒着烟。
也不知这两个戴着啤酒瓶底般厚眼镜的老文人,私下与他怎么进行的交流。只听说“刘处长”很爽快,只要老记者能把派出所长请出来喝茶,他就可以“摆平”。
马主任长期生活在CCTV新闻联播的美好世界里,关心的都是中国应不应该办奥运、建三峡这类大事,自然没遇到如此局面,又不便让机关领导和保卫处出面,便一定要拉着我陪他一块去。
无官一身轻,闲着也就闲着,看“革命”几十年的老头这般可怜的光景,也就答应去为他壮壮胆。
靠省军区不远的一家酒店咖啡厅,马主任、“刘处长”和我,等着派出所长来。
过了十多分钟,派出所长果然一个人来了。他四十多岁,个头不高,却很结实。与我们握手后,坐在了马主任的对面。马主任一见所长,却立马成为了中国股市的行情,恨不得把头垂到两腿之间去。看着尴尬,我只好接过话题。
“我是厅机关办公室的。对马主任所犯错误,据我了解,我们厅党组很重视,会有处理结果的。这次马主任来的意思,是想与公安机关商量一下,能否将他外甥女先放回家。他保证配合公安机关的追查。”
那所长认真地听我介绍着来由,一旁翘着二郎腿的“刘处长”却不耐烦了:“你们公安厅长我认识,你们这样做是没有道理的!”说完,一拍椅子就起身,掏出手机不停地拨电话。
“刘处长,你等等。”我想拉住“刘处长”,可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是我的朋友,”马主任哆嗦地望了望我,又偷看了所长一眼:“你们继续谈,继续谈。”
所长笑了笑,没吭声。见他没什么反应,我就再次说明马主任的外甥女完全是无辜者,她出来后,相信马主任也完全可以交押金配合追逃。老马不停地点头说是,象墙上的猫头鹰挂钟。
正谈话间,出去了的“刘处长”,忽然带着两个武警摸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武警一左一右坐在了派出所长的两旁。“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军官模样的厉声问,引来临桌客人不停地回头。
“刘处长”把打火机望茶几上一丢:“今天不解决问题,谁也别想走!”
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仿佛奥巴马不小心错进了拉登的卧房。
沉默了几分钟,派出所长说话了:“请问你们是那支部队的?”
“这你不要管!”青年军官态度很生硬。
“哦。你不说我也很快知道,明天你们部队也会知道。希望你们是得到批准的外出。”所长面带微笑,很老练。
那军官望了眼天花板,迟疑了片刻,霍地起身就往外走。旁边的战士也一脸迷茫,跟着他也要离开。
“哎哎哎,老弟!”“刘处长”急了,连忙追上去。可军官的步子并没有停下来。
所长也懒得回头,好像没发生什么似地盯着浑身颤抖着的马主任:“作为老同志,对计划生育政策不可能不了解。还是配合公安机关和区里的计育办做好小舅子夫妻的工作吧。你们这位年轻同志的建议有道理,我们可以考虑。”
外甥女的事很快得以解决,“刘处长”也不见了踪影。我觉得有些蹊跷,几天后,打电话报告给省政府办公厅一位领导,他惊呼起来:“怎么又骗到你们那里去了!赶快报案抓住他!”
原来,省政府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新来的“刘处长”,他惯用的手段就是通过熟人介绍熟人取得信任,然后抓住其中链条的机会行骗。主任记者是真的,厅长自然相信了老记者,我们这群干部也当然会相信厅长介绍的“处长”!
“刘处长”后来被抓到的消息,是几年后我在报纸上才看到的。不过,报道并没有说他在我们厅机关行骗的旧事。其实,那次病急乱投医的马主任不仅破天荒陪他连吃带唱搞了好几天,而且现金还被骗去了两万元。在九十年代中期,那可不是一般的小数额,对于老实巴交爬了几十年格子的马主任来说,真是屋漏偏逢了连夜雨。
(于世纪金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