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纪行之一

来美一年多了。大部分时间都蛰居洛杉矶，很少出门。虽然偶尔到海边坐坐，又或者到美术馆、博物馆参观参观，但都是早出晚归，最多只能算一日游的。
计划中的周游世界还常常盘旋在脑中，但自觉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开车两个小时就觉得头晕，回想55岁那年开一辆破车两天从北京到珠海的日子真是百感交集。
家人看我寂寞，建议到Seattle(西雅图)和加拿大的Vancouver（温哥华）去游历一下。说是此时正当西雅图与温哥华秋色正浓之际，枫叶红、松柏绿、湖水蓝，正是“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好时候，何不出去走走、散散心呢？
如是成行。买了二十一日的到西雅图的机票，下午一点多起飞，三点四十到达。
美国的出租车行业发达，在机场就可以租车，我们租了一台丰田吉普，35元一天，对于里程并无限制，一个小时后来到西雅图郊外的喜来登酒店。
位于美国西南的南加州还在度夏，而西北边的西雅图却是秋风习习了。天空飘着细雨，但因了路边枫树火一样的红叶、白桦的黄叶以及说不清的树木植物的斑斓的色彩，不但不显得冷清，却反而增加了一种感染的力量。仿佛中国画的渲染，一层墨色点到了宣纸上，那色彩便一点点沁润开来，使颜色更加浓烈。
才到没几分钟，便喜欢上了西雅图。心里暗赞一声，真是个好地方。
下榻之后略为整理一下，大家便出去吃晚餐。晚餐的位置已经定好，是市中心靠海边的一条餐饮区。那里有一间在西雅图著名的餐厅，叫Crab pot restourant and Bar.
餐厅果然名不虚传，餐厅外围的走廊上站着、坐着许多人在等待位置。我们虽然定了位，仍然需要等二十分钟。这里沿海都是餐厅，我说，换一家吧，何必要等二十分钟。可朋友说，你等等就知道，值得的。于是乘这会儿功夫，在餐厅所在的大木屋里边转了转。原来这座建筑外表看起来粗犷的木房里面分成了几个区域，有制作小木舟的作坊、有电子游戏机的电子房。走廊上有许多木偶雕像，虾、蟹、渔夫、渔船、渔网里的渔获，猛看有些粗糙，细细品来，雕刻家意在追求天然的纯朴与原始渔村的古意。
叫到我们的时候，发现餐厅里面的陈设和装饰也在追求渔村的简陋与古朴。一色的厚木长桌，直靠背的木椅，窗户外是大海，现在是晚上，海水因了沿海街道的灯光而闪着着幽绿的光。屋子里楼上楼下坐满了人，笑语喧哗，不似一般西餐厅那么安静，颇有西方电影里十六、十七世纪海盗们光顾的那些海边酒店的风韵。
这里的主菜就是一锅烤出来的皇帝蟹、龙虾的爪子，拌以海蛎子、烤土豆、蔬菜，调料是牛油加柠檬汁。36元一份，怕吃不完，我们三人来了两份。
叫菜过后,不一会儿侍者端上一大不锈钢锅来，里面盛满蟹爪之类，没等我会过神来，侍者竟把一锅食材倒在我的桌子上，那桌子上铺着一块又像纸又像塑料片一样的台布。然后侍者又给我们依然一张砧板、一个木槌、一块围巾、一只叉就径直走了。
“这怎么---？”，我还在发愣呢，同伴看出我的疑惑，笑着说，“哈，这就是他们的风格。吃吧，揎拳掳袖，渔民就是这么吃的。”
于是揎拳掳袖，拿木槌敲开蟹甲，用叉挑出蟹肉，蘸以牛油，大嚼起来。嘿，还真别说，真鲜！你想想吧，海里刚捞起的海鲜，只烤烤或者煮煮，保留了多少食材的原味啊。
而要吃这样的原味，你就不能要求斯文雅致，你就不能穿晚礼服，拖长裙、用餐巾轻轻擦嘴，浅笑轻谈。你必须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敞怀大笑。不矫揉不造作。方能尽尝其中滋味。
我倒不是反对雅致斯文，那得看场合。出席国宴、走红地毯，当然不能短裤T恤，哈哈大笑、吐沫横飞，可是出来旅游，要的就是放松，何谓放松，就是回归人之本性。
人，原来就是一动物。动物想怒则怒、想笑则笑。当你到政商战场西装革履、正襟危坐之后，你能不想回归一下本性吗，无拘无束、天然生成。真是太好了。
由此想到那些大人先生，整日不苟言笑，心里永远只装国家大事，不禁心生同情。他们有时爆出一两则绯闻，说有某某情妇之类，言之者大张挞伐、闻之者气势汹汹，其实何必。
谁不是人呢？
说过人性的事，还得说说美国人做事的创意。
这一间小小的餐馆，从装饰到服务都充满了创意。室外的木雕、室内的桌椅、菜式的选择、餐具的设计、以至于吃的方式都尽显创业者独到的创意。虽然是第三产业中的传统产业，如果没有这些创意，是不可能成为西雅图最为著名的餐厅的。回想这些年我在国内光顾过的乡村酒家，可真不在少数，但肯用心思从装修到吃的方式都创出新意的却寥寥可数。其实创意就是财富，中国人不注意这些，做餐馆的多半想在菜式上胜出，在其他方面就想得甚少。
不过也难怪，我们这个民族历来不主张创意、主张中庸。莫为天下先、萧规曹随、出头的椽子先爛不一而足。连最需要创意的文学艺术也是用“某某工程”的方法，如何叫人去创新呢？
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