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決策者應該清醒地看到，在初步建立但屢遭扭曲的市場經濟中，已經出現了「贏家」與「輸家」的鮮明分野，因此就必須在這兩「家」或介乎其中的不輸不贏的群體裡尋找下一步改革的動力和支撐點。只有找到了改革的動力和支撐點，才可能保證改革不會出現逆轉。

中國下一步改革的方向內容和路徑究竟是什麼，恐怕這是時下中國思想界議論最多的話題。與這些話題相關的是，不少人通過對現實經濟社會狀況的觀察和體驗，已經日益清楚地認識到了目前阻礙中國改革的社會阻力。吳敬璉要算是這類「日益清楚」者的一個代表。他最近在接受某雜誌專訪時，就把改革的阻力歸為兩股力量。一個是在社會轉型期中受益的既得利益集團，另一個是舊體制舊路線的維護者。對吳敬璉所說的前者，人們又稱之為具有「壟斷性質」的利益集團；而對後者則一言以敝之：老左。

把阻力變為動力

值得注意的是，吳敬璉在指出這兩股改革阻力的同時，也特別提到，今天，那些舊體制的維護者正在利用公眾對權貴資本主義和腐敗的不滿，指責改革出現了方向性問題。如果我們仔細分析他的這番話，就會吃驚地「發現」，在吳敬璉所說的兩股阻力之外，還有另一種隱形的社會阻力，那就是人數眾多的一般社會公眾。這部分社會公眾包括的範圍很廣，有城市下崗職工、進城民工、失地農民、低收入低保人群、中小股民、慘淡經營的個體戶、「房奴」「負翁」，乃至畢業即面臨失業的大學生和其他學歷的知識青年。他們出於對社會財富分配不公、收入差距過大的不滿，不但對各類改革側目缺乏熱情，甚至對多數改革舉措加以懷疑並有反感。

嗚呼！有權力支撐的利益集團是改革阻力、左派「老近衛軍」是阻力、人數眾多的社會公眾也不是改革的積極力量，那麼，如此歸結下來──在當今的中國，還有誰是改革發展的動力呢？換句話說，中國下一步改革與發展的社會支撐點在哪裡呢？看來，弄清楚在現階段誰是改革的動力，誰是改革的阻力，並且力求把阻力變為動力，這無疑已經成了今後中國改革的首要問題。

實際上，正如與戰爭的威力存在於廣大民眾之中這個樸素道理一樣，中國下一步改革的偉力也仍然存在於中國最廣大的公眾之中。原因其實非常簡單，如果中國的執政黨和共和國決策者仍然篤信並矢志於30年前改革的初衷，繼續堅持改革開放的全部意義和實質就是解放社會生產力，那麼，就必須把改革支撐點放在社會生產力的主體、社會財富的真正創造者─最廣大的社會公眾身上。必須承認，中國的社會生產力的主體在前一段時期受到了有意或無意、主觀或客觀上的壓抑和傷害，目前正處在一定的低迷狀態。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對社會生產力有意或無意、主觀或客觀上的壓抑和傷害，在一些時候恰恰是以改革的名義造成的。

譬如：凡是涉及減少公眾福利變相加稅收費的所謂「改革」都進展迅速和快捷；而凡是涉及削弱壟斷與特權的改革如「車改」卻往往雷聲大雨點小，推進遲緩或乾脆胎死腹中。這種真假改革的混淆不但模糊了改革的界限，損壞了改革的名聲，而且導致了公眾對改革的不滿甚至疑懼。有的人把這稱為中國社會傳統的仇富心理。其實明眼人都明白，這主要不是什麼「仇富」心理在作祟，而是因為某些不當政策規定甚至壟斷利益集團的坑民害民舉措，假改革之名栽下的禍殃、結出的惡果！是假改革摧垮了公眾對真改革的期侍。如果不是危言聳聽，我們就會看到，這些禍殃與惡果正在編織成一種「平民風暴」。

敢於革自己的命

因此，要為中國下一步改革找到不竭的動力和支撐點，就應該首先為改革「正名」，要牢牢遵循有利於發展社會生產力來檢驗現行各項政策。這一鐵的、惟一必須服從與遵循的原則最通俗的表述，就是鄧小平說過的「人民答應不答應，人民滿意不滿意」。在端正了這個支撐點之後，就要從真正解放生產力入手，來全面設計新一輪的改革了。正如主政深圳8年之久的厲有為先生近日所言，改革首先要從政府「放權」開始，「要讓能幹的人能幹成事」！

這些年，「放權」的步子不但越來越小，在一些領域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收權的動作卻越演越烈。除此之外，就是要解決國家權力部門化、部門權力私人化以及相應的腐敗問題。還要解決帶壟斷性質的行業產權不清，既不是公有又不是私有，管理層責權利混亂，國有資產和國有資源不斷被侵佔的嚴重問題。同時要以認真堅決的改革來解決財政收支不透明問題，讓最廣大的納稅公眾對公共財政真正具有知情權和監督權。為使國家機器能夠給社會生產力的科學發展創造最有利的條件，各級行政機構必須敢於革自己的命，削自己的權，讓自己的利，拆自己的廟，進行必要的利益調整，這已是勢在必行。要下大力氣發展民營經濟特別是服務業民營經濟，剎住當前中國民營經濟萎縮並難以為繼的不良勢頭，迅速擴大就業渠道，努力擴大我國的小康型中產階層。

至於說到擴大公眾的民主權利，我以為，在保證公民的選舉被選舉、知情參與、表達監督權等等之外，十分有必要重申公民民主與政府為民作主的原則性區別，重申執政黨執政與直接行政的原則性區別。

保證改革不逆轉

總之，當前中國的決策者應該清醒地看到：由於中國改革過程中，不同利益群體間的博弈失衡，在初步建立但屢遭扭曲的市場經濟中，已經出現了「贏家」與「輸家」的鮮明分野，因此就必須在這兩「家」或介乎其中的不輸不贏的群體裡尋找下一步改革的動力和支撐點。只有找到了改革的動力和支撐點，才可能保證改革不會出現逆轉，也才能使經濟市場化、社會法治化、政治民主化得到健康和諧的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