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因為在等塞爾維亞議會選舉結果的關係, 終於能夠有時間寫點東西. 早上出門去幾個投票站拍, 很人工的投票方式, 全紙票, 而絕大部分選民不願意在出口向媒體表示他們投給了誰, 按照我的朋友伊戈爾的話說, 這個國家現在已經一分為二, 一半是支持總統的民主黨, 一半是支持尼科利奇的激進派, 別人知道你是誰的支持者, 是很危險的, 我問他會怎麼樣呢? 他扁扁嘴說, 前兩天, 總統塔迪奇不是接到死亡威脅了嗎?

伊戈爾支持總統, 因為他相信總統會帶領大家儘快加入歐盟, 這樣他們的好日子就會快點來. 我問, 你怎麼知道會過上好日子? 他說你看看匈牙利, 保加利亞, 捷克. 很多塞爾維亞人都有親戚駐在那些國家, 有關生活細節的傳遞, 是激進派的宣傳跟不上的.

不過大部分人都還是很看重國家尊嚴, 認為科索沃獨立是奇恥大辱, 現在加入歐盟, 有點像一條狗, 為了一條骨頭不要自己的腿. 可是伊戈爾說, 我們憤怒啊, 可是怎麼呢? 這個國家, 無論誰當總統誰當總理, 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那是我在科索沃碰到的哈桑如此興奮開心的原因, 他在米特羅維察主橋旁邊的咖啡店裡對我說, 我當然高興, 你知道嗎? 以前我們就是低人一等, 當年日本人怎麼對你們中國人, 塞族人原來就是怎麼對我們阿族人的, 你能想像嗎? 塞族士兵跑來掃蕩我們, 就在我們面前把一個大肚子的女人殺掉, 你說我們為甚麼還要當他們的國民, 他們讓我們覺得自己是歐洲的黑人, 我們當然要獨立,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夠享受自己的國家, 而不是成為別人的奴隸, 為了這個我們寧可去死.

他帶我去看阿族人的公墓, 那麼多人不管生於甚麼時代, 都是死於1999, 也就是科索沃戰爭的那一年, 有的70多歲, 有的10多歲, 我呆立在那裡, 不知道對這些戰爭的碎片如何反應.

貝爾格萊德國際電影節的主席miroljub說, 不能否認, 鐵托去世之後, 這個國家不再互為對方保有尊嚴, 而是為了讓自己更有尊嚴去剝奪別人的.

科索沃米特羅維察北部塞族地區的領導人, oliver ivanovic 在我面前嘆息, 他曾經是塞族最不合作的守橋人, 拒不允許聯合國軍隊進入他們的地區, 可是現在已經改變, 西方大人物如果要談科索沃問題勢必找他, 因為普里什蒂納和貝爾格萊德已經徹底斷了溝通, 但雙方都相信他. oliver說, 以前我只知道去保護自己的族人, 所以要戰鬥, 可是我知道現在歷史已經改變, 那不過是很多決定串出來的結果, 你必須要明白, 溝通, 共同生存是所有人不能拒絕的將來. 現在, 一切都和仇恨已經沒有關係, 因為誰都知道自己犯過錯, 可是將來要甚麼.

那是拍攝了<塞族人中的鐵托>的紀錄片導演zilnik跟我大吵, 不願意出現在我的紀錄片中的原因, 他說我不要跟你們訪問的那些總統, 總理, 外長一起出現在一部片子里, 他們是劊子手, 騙子, 他們只要自己的溩紗帽, 他們才不管科索沃人怎麼活著, 他們現在是自作自受. 我說可是我是中國人, 不能只站在你的政治立場為你說話, 為了讓你說話就不讓別人說話, 我必須要聽到來自各個方面的聲音, 那是我做紀錄片的方法. 他說, 你要明白你為甚麼要做這個片子, 你要選擇甚麼樣的人來做訪問, 我說我很抱歉也選擇了你的政府官員, 可是就算你們這些所謂文化界政治斗士, 也拿到他們給的文化撥款, 繼續你們的事業.

他拂袖而去, 我氣得發抖. 夜晚我卻感到那種極致的悲哀, 身在如此龐大的國家機器中, 你要為很多歷史的偶然性組合出的必然性痛苦, 因為你無力改變, 只有憤怒.

那是在這個失落了的南斯拉夫土地上, 最沒有意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