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学四门外语,46岁转学工商
在“文革”的黑夜中,自学四门外语,在烧锅炉的时候自学锅炉学。又在46岁,放弃化工,转学工商管理。成为那个时候中国为数不多的MBA。有了这些“大器晚成”的经历,他在临近退休之年再“晚成”为一位民主党派领袖和国家领导人,显然是有迹可寻。
一时冲动或许容易理解,难的是虽九死而犹未悔。自从脚步踏上大陆的土地,他就走上了个人荣辱进退由组织决定的道路,他自觉地按照组织的意图,在中国大历史中起伏沉浮。
义无反顾来到广州的成思危,先被安置到叶剑英兼任校长的南方大学学习,不久被派遣到广东省总工会,前后工作了大约一年时间。
1952年,中国计划招收5万名大学生投入革命之后的建设,可是全国高中毕业生不过3万。人数不够怎么办?调干!调集干部上大学。虽然成思危喜欢的是文科,但是着力于建设的中国,将他“计划”成了一个工科生。
这一年,成思危作为广东省总工会的干部,以选调生的身份,走进了华南工学院,成了一名华工专业的大学生。也就在这一年,父亲成舍我带着他的母亲萧宗让等人,迁往台湾,成了一名讲授新闻的教授。
自这一年起,隔着一条浅浅的海峡,成思危和他的父亲、母亲,开始体味“生死两茫茫”的苍凉世事。他的母亲,临终时喊着儿子的名字,却不能与他相见。他的父亲等了28年,才和他见上分别后的第一面。
虽然成思危像觉慧一样离开了自己的家,却未能避免“出身官僚资产阶级”的噩运。直到1972年,这顶“帽子”才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被摘掉。
这一年秋天,成思危的小妹成露西随美国华侨、美籍华人旅行团回国探亲,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总理请她代问成舍我好,还说她父亲成舍我是“民族资产阶级”。成思危日后回忆说:“我背了20多年的‘官僚资产阶级出身’的包袱因此而得到解脱。”
此前,被定性为“出身官僚资产阶级”的成思危,在“文革”中阅尽政情冷暖,人世沧桑。因为出身不好,他被下放当了锅炉工。这个在今天不经过职业资格考试不能上岗的工作,在当年是一种惩罚羞辱出身不好的知识分子的工具。
“文革”结束后,不少当年与成思危一样揣着报国理想投身新政权的香港青年,带着种种复杂的感情,离开了大陆,而成思危选择一如既往地留下,与拨乱反正后的中国继续前行。“文革”中,很多曾经的理想主义者在荒诞的现实中沉沦,而他还保持着进取的姿态。我很难想像,究竟是什么力量鼓舞着他在政治情势可以形容为“漆黑的夜晚”的岁月中,自学四门外语,在烧锅炉的时候自学锅炉学。
他的解释是:自强不息。
十二岁生日那天,他拿着刚买的纪念册,去今日北京西长安街往日《世界日报》的办公地,找父亲写几句祝福的话,成舍我不假思索地写了四个字:自强不息。
成思危日后说,他当时猛然醒悟到,这是父亲对他的殷切希望。
若干年后,成思危的女儿成卓十二岁生日的时候,也将“自强不息”四个字,写在女儿的笔记本上。
自强不息,在一般人的日常话语中,意味着逆境时,不沉沦,而成思危的自强不息还包括另一重涵义:顺境时,不懈怠。
“逆境时,不沉沦,不容易做到;顺境时,不懈怠,更不容易做到。”成思危对我说:“我都做到了。因为我既不甘沉沦,亦不愿懈怠,我要自强不息。”
成思危说,1981年,他能够放弃化工改学工商管理,并使这次选择成为自己人生第二个转折点,就是自强不息的内在精神在驱动他。
放弃化工,在成思危当年的朋友们看来,并非明智之举。大学毕业后,成思危在沈阳化工研究所、化工部石油科学研究院等科研机构,出任过无机研究室副主任等职务,先后翻译了《硼的硼砂和硼肥制造》等书籍,编写了《无机盐工业知识》等著作,他的朋友劝他,三十不学艺,何况他已在化工领域学有所成,只要坚持下去,未来当个院士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46岁的成思危还是笃定改行,“文革”的经历告诉他,学习管理学较之于化工,可能对中国的益处更大。不久,成思危赴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管理研究院学习,凭一股自强不息的劲头,他在美国求学期间发表了十数篇学术论文,赢得了奖学金。
两年后,他获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成为那个时候中国为数不多的MBA。
毕业的时候,他不仅推辞了美国公司和研究机构的邀约,也婉谢了希望他回台湾继承家业。曾荣登《福布斯》中国台湾富豪榜的父亲对他说:“毕竟,我们的家业在台湾”。而成思危认为,他的事业在大陆。一生不管儿女政治倾向的父亲,尊重了儿子的选择。
回国后20余年,成思危的官越做越大,境况越来越顺,但对学问的追求并没有越来越小。相反,他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做学问搞研究,乐此不疲。他对此实话实说:“像我,说实话,不学习,照样当官。我为何这么辛苦,周末周日还要写东西?我就是不愿懈怠下来。”
两年前,我曾联系过他的专访,那一次的采访提纲问题多多,他的幕僚后来跟我说,他太忙了,哪有时间和你讨论那么多问题。一个民主党派出身的国家领导人真的有那么忙么?
的确很忙。熟悉他的人知道,除了政务,他在治学上投入的时间,不仅政治家中罕见,学者中也不多见。他兼任了中国科学院等科研机构和大学的学术职务,带了一拨博士研究生,他说他每天午夜方寝,凌晨6时许起床,节假日和晚间都在学习。“我从不懈怠,做了十年的副委员长,从未去北戴河度过一次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