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封建社会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有许多令人忘怀之处，其中刑场上杀人不知让多少人回肠荡气。

中国的文明可以把社会的各个领域发展到尽善尽美的极致，而刑场杀人过去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和社会生活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一种行为艺术。公开行刑，既是统治者教化警示平民百姓的活典范，也是老百姓苦难乏味的生活中一项令人振奋的“娱乐活动”。每当我阅读小说，比如《水浒传》，或者听评书，观看古装影视作品的时候，我都为刑场杀人的场景和所发生的传奇故事所吸引。刑场简直就是中国历史舞台上一出压轴戏，在那里上演了数不清的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人生悲剧。

刑场最能鉴别谁是英雄，谁是孬种，围观的老百姓期待着英雄们临终的凛然正气和豪言壮语。或者说，刑场是英雄们最后作秀的好时机。他们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路上可以对围观的人们大声疾呼：“老少爷们儿，给咱叫个好啊！”于是，掌声雷动，叫好不绝。就连阿Q这样的愚昧小人物也知道在临刑前叫一声“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英雄就更是视死如归了。这时，在场的人们，不论是围观的人群，还是监斩的官员，或是行刑的刽子手都急切地等待着三声追魂炮响，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往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声“刀下留人”，或者一群人刀枪并举，大劫法场，整个杀人的场面便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在我所知道的刑场故事里，有两件事最能打动我的心。一个是明末名将袁崇焕之死。袁崇焕是在宁远抗拒女真族入侵中原的功臣，可惜崇祯皇帝听信了谗言和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将忠心耿耿，舍死忘生的袁崇焕以叛国通敌的罪名处以凌迟。袁崇焕被押到菜市口时，围观的群众人山人海，纷纷去看这个明朝最大的汉奸受刑，不明真相的群众对他恨之入骨，沿途纷纷向他投掷浊物以发泄仇恨。当刽子手开始割时，群众纷纷给刽子手投掷铜钱，买袁崇焕的肉生吃，一代忠臣就这样在万人唾骂声中冤死在刀下。

另一个故事是嵇康之死。嵇康是晋朝竹林七贤中的领袖人物，因为他不趋炎附势，拒绝为司马昭效力，结果遭到小人陷害，最终被推出刑场问斩。因为嵇康的卓越才华和高尚的品德，行刑那一天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来为他送行，太学的学生为他鸣冤情愿。就在临刑前，他从哥哥手中接过他心爱的古琴，镇定自若地弹奏了一曲《广陵散》。几万人的刑场应该是鸦雀无声，人们都在侧耳倾听这一曲千古绝唱。嵇康这个受万众爱戴的名士就这样惨死在暴君司马昭的屠刀下。

当我看到这两个故事，无不为两个冤魂而叹息，痛恨唾骂袁崇焕的百姓，敬佩爱戴嵇康的平民。但是对于残暴的司马昭和昏庸的崇祯皇帝，我到觉得他们有些可敬之处。司马昭还允许嵇康在临死前演奏古琴和发表一番“临终感言”，崇祯还让老百姓发泄对袁崇焕的愤怒，结果导致了明王朝的加速灭亡，这说明这两个人还有一点人性。如果没有这公开行刑的最后悲剧，后世或许还记不住他们的悲壮，他们的冤屈，他们的伟大。这样说来，我们还要对这两个皇帝抱有一点感激之情。

我们今天的社会真好。这种在万人注目之下的血腥杀戮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法制社会，不允许少数人为所欲为，滥杀无辜。菜市口法场早已不复存在了，从经济角度上说，在现在菜市口这个寸土如金的地段保留一个刑场遗址是浪费土地资源。我们也不可能公布行刑的时间地点，否则，万人空巷，堵塞交通，扰乱社会秩序和正常的民生。我们不能昭显野蛮的国民性，让愚昧的百姓生吃人肉，用馒头蘸上人的鲜血。我们不会给别有用心的人聚众闹事的机会，也不允许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写着“XX您X”的标语扰乱视听，更不可能让暴徒劫法场，逃之夭夭。当宣读“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立即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的时候，就已经剥夺了他的话语权，不可能让罪犯在临刑前再秀一把，更不能给他弹琴和演讲的机会。

看不到千刀万剐，看不到人头落地，听不到“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的豪言壮语，中国似乎失去了一点让全民亢奋的东西。但是为了文明和进步，我们舍弃一点血腥和悲壮是值得的。现在虽说中国还有死刑，可是早已经变得悄然无声，淡出老百姓的生活，听不到市民的街谈巷议。死刑也变得很人道，很温馨，坐电椅看上去像是坐在按摩椅上舒服，注射死刑就如同打一针流感疫苗那么简单轻松。这样一来，我们便忘却了还有死刑的存在，只剩下尽情享受和谐社会了。

作者：赵何膺，2011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