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居豫灵,和我们县紧邻,我每隔三五年就要去一趟。
去时须先坐汽车,到陇海铁路线上一个叫做罗夫的小地方,换乘上火车,然后再换乘一种叫做拐的的小柴油车,才能到叔父家。原因是豫灵属河南,我们县属陕西,加之豫灵小镇偏僻荒凉,两地便比邻若天涯了。倒也有一个好处,有次我带着从没出过大山的小儿子去探望叔父时,使他不仅看到了火车,而且还坐到了里面。他在火车厢里,大笑,尖叫,来回疯蹿,头上晃着亮晶晶的汗珠,过足了瘾。
那年我又想去探望叔父时,一天忽然看见,路上驶过的一辆班车前窗上,竟靠了块“豫灵”的牌子!莫不是我看花眼了,去那里怎么有了直通车?心中疑疑惑惑地,到街上的小吃摊找一个常光顾的烧馍炉,旁边的摊主说,早搬到豫灵去了,豫灵的生意好啊,那里到处是开金矿的。我释然了,挑了个好日子,欣欣然地蹬上一趟终点站为豫灵的班车。——一股骚臭味儿扑面而来。那是汗腥味儿、体腥味儿、土腥味儿、烟呛味儿和各种大大小小花糊绿蓝包裹了简陋单薄被褥的塑料袋编织袋的刺鼻味儿。车厢里插萝卜似地挤满了面目黝黑脏衫污裤大脚糙手的农民兄弟,多为男性,也有鬓发缭乱的女人拖抱了幼儿稚女。他们大声地吆喝、招呼着,口音乱杂,有本地的,更有外县甚至外省如湖北四川的。我愕然骇然,却又无可奈何,强忍了侧身挤坐在汽车的发动机顶盖上。仿佛颠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豫灵终于到了。
我昏昏噩噩地走下车,眼睛在困倦随意地顾盼中忽然睁大了。这是豫灵吗?笔直的四车道宽阔平坦大街,排列如迎宾仪仗队的崭新华丽路灯,林立的彩色广告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各种餐饮的馆铺摊点前,人群蜂拥,空中飘荡着太阳的欢腾炙热味儿。叔父家原先离火车站有五里多路,藏在一座幽静的小村庄背后,须坐拐的方能抵达,现在距一条大街不过百十米,俨然已被囊括进了市区。
叔母笑迎道,辛苦了吧?我故意儿地夸大其词,可不?班车上挤得险些把命都丢了!叔母很是不屑,你怎么不坐出租呢?——这里的人现在都兴坐出租——来回一趟不过几百块。我惊诧地望着一生节俭的叔母,无言以对,只觉无地自容。叔父整天忙着倒贩水银和金货,对我开口闭口都是进行怎么检验黄金纯度的启蒙教育。隔壁的院子里,有三五人围了一台转动的电碾子忙碌着。村道里水渍纵横,颜色可疑。
叔父有年从豫灵回到老家,看望我父亲来了。他手握一盒拆开的香烟,在村道逢人就递上去,颇具衣锦还乡的模样,接着便是打听在哪儿可以买到整桶的水银;怀里还揣了试金石,一有机会便和有金货的男男女女亲热地交头接耳。他指点了我父亲递过去的劣质低价香烟,批评道,你要抽烟就抽好点的,这种烟我可不敢抽。从公务员岗位上退休了的我父亲,窘红了脸,只是尴尬怯畏地嗫嚅。
随后,从豫灵传来一个晴天霹雳:叔父家被抢劫了。歹徒蒙了面,时间在半夜,损失不详。几个腿脚快捷的远房亲戚,先去了叔父家探望。返回后,悻悻然嘀咕道,他怎么能那样?——说,人遭难了,你不拿个千二八百的,空着手来探望啥?我和父亲商议后,便只好遥寄一信,随附几百元,聊表心意。
但叔父毕竟是叔父,是父亲的手足骨肉啊。数年后,我又去豫灵看望他。或许是交警和运管严格了规范,班车上不再那么超员拥挤,几乎看不到打工的,乘客多为去走亲戚。我轻松顺畅地抵达豫灵后,放眼望去,它忽然像瘦骨伶仃的孩童,穿了件大人的宽松氅袍,在天底下晃悠。高楼林立的大街上除了偶尔驶过的车辆,卷起弥漫的惨白灰尘,再有就是道旁孤独行走的一两个人影,冷不防地,会窜过一条野狗。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好像还有些活动的人气,走将过去,便见商铺店堂敞开着冷清的大门,疑似老板或老板娘的男人女人,坐在门前的躺椅和小凳上,喝茶、下棋、聊天、洗衣。洗衣水就泼在街道上,湿淋淋地洇黑一大片,孩子们开心地在上面溅踏笑闹。
叔父、叔母见了我,笑呵呵地迎接进屋,再不去外面忙活张罗了,寸步不离地陪着,嘘寒问暖,说古道今,叙不完的天气收成,家长里短。叔父又是那个种庄稼的朴实叔父了,叔母仍是那个勤俭持家的贤惠叔母。我间或插话探询豫灵采金的消息时,他俩明显着躲闪回避,但从片言只语的回答中,我已知晓了,豫灵的山里,金矿的品位已大为下降,监管也日渐严厉。走出门去,只见村道恢复了宁静,土路坚实而清爽,不过房脊相连的排排土墙瓦屋门前,新修了许多高敞的红大理石门楼。
今年盛暑,我又去看望叔父。在豫灵街头刚下班车,横空一道巨幅的广告牌便闯进了眼帘:亚武山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欢迎您!市中心新建的影剧院旁边,竣工了文化公园,在奇石假山、曲水绿地之间,有个中国第一金镇的露天专题展览。展览以实物、文字和图片,详尽地介绍了豫灵采金的历史。其中有两段文字引起了我的思索。一为概述古代先民是怎么采金的之后,引用了史书上的一段话,说,当年的那些采矿点和采金民众,最后不知所终了。另一段文字是一个书法家在北京写的横幅作品,兹录全文如下:盛也黄金,衰也黄金。由于采富弃贫,单一采金,无序开发,黄金采选业经过快速发展陷入浅表资源枯竭,接续产业乏力,环境质量恶化,社会矛盾凸显的转型阵痛期。在专题展览后面的高台平地上,矗立了一只昂首高啼的金色雄鸡雕像。雕像脚下的文字说明道,豫灵有岭如金鸡,传说一叫可惊醒三省:河南、山西、陕西。
我仰头望着那金鸡,心想,它要真叫起来,惊醒的可不止是三省啊。不知是谁想起了豫灵的这个民间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