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号晚上，大伯做了一个梦，已经死去好多年的爷爷、奶奶、贵生伯伯在盖房，不知道是盖给谁住的。他和他们说话，但他们不理他。他觉得这个梦很不好，第二天上午，跟经常来自己家串门闲聊的老邻居说道了半天。

29号上午，大伯就慢慢地倒在了自家院子里，去世了。三天后，亲人们为他举办了葬礼，远房的亲戚们，从前的战友们，都来凭吊，他的两个姐姐、一双儿女、几个侄子涕泪横流。“办的挺风光的”，他的弟弟，我的父亲说。但是，大伯却看不到了。

大妈说，大伯临死前，曾努力的睁开眼，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当时他很平静的躺在地上，头部枕着走廊上的第二个台阶。旁边的水龙头歪向了一边，大伯一定是扶着它倒下的。在此之前，正在客厅为堂哥做被子的大妈，听到大伯自言自语说：“怎么还不来水呀”，就出了门。村里一般都是十点半放水。大伯拧开水龙头，水流了出来。他就转身帮大妈把要洗的被罩泡上了，还加上了洗衣粉。“我把被罩给你泡上了啊”，大伯冲着屋里喊了一句。然后，就慢慢倒下了。大妈听到院子里，大伯大口喘气的声音，开门出来，俯下身子大声喊他的名字，回身去屋里，拿速效救心丸放到他嘴里。她看到大伯努力睁开了眼，又闭上了。她不知道，大伯最后一眼，是不是看到了自己，还是只看到了他生活了55年的村子的天空？那几天，天空都是阴沉沉的。

一条条白线，划破了灰蒙蒙的天空，白光一闪，炮声紧跟着传来，爆炸后的炮墩子，四处散落，其中一枚，还咋在父亲的额头上，出了一点血。炮仗是大伯的三个外甥，我的三个表哥买的。按照村里的习俗，亲友们都要出一些心思，送亲人一程。我的大姑和二姑，叫了两个架鼓队，在院子中央，对着他躺着的冰棺，鼓钹齐名，敲的山响。“敲响点啊”，人们还不住的嘱咐。我的表哥则嘱咐那些负责放炮的，还有很多炮呢，别担心，多放点。据说，那天放了近两千块钱的炮仗。

大伯一辈子都没放过那么多的炮仗。他一直是个很节俭的人，过年我们去给他拜年，院子里红色的炮纸并不见多少。这几年，他患病，求医吃药，花去不少钱，节省的更厉害了，能不花钱的地方就不花，甚至，他都不让大妈用麦子换馒头吃，自己做面肥，蒸馒头。大妈去跟姑姑家收药材，背回一堆药材上的叶子，还青着呢，他就用那个来点火做饭。厨房里烟雾弥漫，呛得很。大妈不让他烧了，他说没事儿，再烧两天就烧完了。出完殡那天下午，我看着院子的南墙地下，还留着一小堆儿。

苦了一辈子，没享到什么福。出殡那天，姑姑趴在冰棺上，边哭边念叨这些。那是出殡前，男性的晚辈们，戴着孝，跪在门外一侧，等亲友乡邻来拜祭时，家属要磕头回礼。女性晚辈们则穿着孝衣，戴着孝帽，围坐在冰棺四周哭灵。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只是坐在那里痛哭、流泪。姑姑他们则伏在冰棺上，边哭边诉说着大伯的一生，那些，算是对大伯这一辈子的盖棺定论。

出殡前一天的晚上，我为大伯守灵，看着冰棺里被绸缎盖着的身体，也曾回想起他的这一生。他曾在北京某支部队当过好几年的兵。保家卫国，在他当兵的那个时代，这个口号一定被经常提及。复原后，他开始跑货运，拉煤，从此，小半生都在路上度过。许多年后，他曾跟我们讲起，开车时，饮食无定，经常喝些含糖量高的汤水，吃点油条。来不及吃饭，就买一堆香蕉，放在车厢里，饿了就吃点充饥。大伯兄弟四人，原本看起来他的身体最魁梧，但却最先垮了。糖尿病，后来又有了并发症，心脏病。吃了好多药，反而愈加严重。医药费花了不少，他曾经保卫过的国家，几乎没给他一点帮助。但是他们那一代人，我的父辈们，也从来没想到过，要问这个国家要求点什么帮助。他只是笑，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宽厚的笑容绽开，被生活压迫出来的皱纹，都被笑容挤到一边去了。

我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了。在他的遗体被亲友们从冰棺里抬到棺材中时，我在被哭声包围，被亲友们挤来挤去的人群里，见到了他最后一面，平静安详，但是却没有笑容，嘴角有些白白的东西，不知道是嘴里被塞的什么溢了出来。亲人们不断哭着上前，又不断被拉下。大伯魁梧的身躯躺在棺椁里，没剩下一点空间。不知是谁，抬起了盖子，盖在上面。我和弟弟搀着堂哥往外走，他们则用锤子，把钉子钉入，将棺椁盖封死。大伯生前用的一个黑白屏幕的手机，留在了他的身边。

11月3号，是大伯出殡后第三天，按照村里的习俗，该是为他圆坟填土的日子。我们早早的去他家集合，准备出发。天气照例阴沉昏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不知因为其他人说了什么，大妈忽然说起，早晨四五点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听到院子里的大瓮当当的响了四下。她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以为是外面下雨了，大伯在提醒她收外面的衣服。但她起身去看，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