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日期 2009/4/22

上周我谈到大、中、小学的教育，也讲到幼儿园的小朋友已经会写『蝶蝴』这两个字，既然我也有一张幼儿园的毕业文凭，今天我就由蝴蝶谈起。

战国时代的哲学家庄周在他的《齐物论》里有一段说：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悠然自得，不知道自己是庄周。等他梦醒过来，却是僵卧地躺在床上的庄周。不知到底是庄周作梦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作梦变成庄周呢？这段小故事可以说有不同面向的解释，一个面向是：梦和现实往往是分不清楚的，推而广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空环境下，对现实的印象和记忆往往是不相同的，更进一步来说，什么是事实和真相？的确有一个清晰的定义吗？另外一个面向是：到底是庄周梦见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庄周？蝴蝶和庄周是对等的，这可以说是庄周「齐万物一死生」，万物都是一样的，死和生也是一样的，这个论点的一个阐述。

不过，在我顺着庄子的论点讲下去时，让我先打一个岔，张潮《幽梦影》里，却有一句唱反调的话，他说：庄周梦见变为蝴蝶是庄周的幸福，蝴蝶梦见变为庄周，那就是蝴蝶的不幸了！换句话说，张潮认为庄周和蝴蝶不是对等的。红尘纷扰，你争我夺，到处都是混乱；繁文缛节，名缰利锁，到处都是束缚；人心不古，尔虞我诈，到处都是陷阱，庄周过的是痛苦的生活。反过来，蝴蝶在百花中起舞，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蝴蝶过得是快乐的生活。让蝴蝶和庄周交换身份，可不是一个公平的交易，到底这是俏皮话呢？还悲世愤俗的话呢？就不必追问了。

庄周梦蝴蝶的故事在中国诗词里最为脍炙人口的是李商隐的〈锦瑟〉这首诗里「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一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许多人把这首诗列为李商隐的七言律诗中最精彩的一首。有人说这是他怀念逝世妻子的作品，也有人说这是他觉得年华老去伤感的作品，诗里描写的是一份迷惘、伤感的心情。

读李商隐的诗的人都会欣赏他诗中的意境和文字之美，但是，正如梁启超先生说：「读他的诗，他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释不出来。但是，我觉得它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到一种新鲜的愉快。」不过，还是让我试著作一个解释。

这首诗开头的两句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锦瑟是一种乐器，为什么锦瑟有五十条弦呢？弹的人不知道，制造的人不知道，可能连锦瑟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每一条弦、每一根弦柱，都让我想起已经逝去的青春岁月。这首诗是李商隐晚年时的作品，那时，他想到自己已经快五十岁，可惜，他四十七岁时就去世了。

「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一句用的就是〈庄周梦见蝴蝶〉的典故，描写一份迷惘的心情，晓梦暗示梦境的短暂。

「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一句的典故，古时候蜀国的一位皇帝，名字叫做杜宇，他的帝号是望帝，望帝是一位好皇帝，他有一段伤心的爱情故事，他死后化为杜鹃鸟，每年春天杜鹃鸟飞来提醒老百姓，「快快布谷，快快布谷」直到口中流血而死。「望帝春心托杜鹃」是说望帝把悲哀怀念的心情，寄托在杜鹃鸟声中表达出来。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用珍珠的晶莹、美玉的光润、泪的哀伤和烟的飘渺来描述一份追忆的感情。

这首诗最后的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份感情也许可以、但是何必等待，它已成为一份回忆，只是在当时已经是一片惆怅迷惘了。

明朝王世贞说这首诗的第三、四、五、六句是魔句，看不懂觉得没有意思，完全看得懂就没有味道了，这也正是梁启超先生的意思：美得说不出来。那么这一来，我前面讲的也算是多余的了。

讲过庄周蝴蝶的故事，让我讲另外一个梦和现实分不清楚的故事〈蕉鹿梦〉，这是来自《列子》〈周穆王篇〉的一个故事。列子名列御寇，河南郑州人，他的著作是道家重要的典籍。

有个樵夫在山上砍柴，看到一只鹿，他把鹿打死了，为了怕别人看见，他把鹿藏在沟渠里，用蕉叶盖上，高兴得不得了。可是，过了一下子，他的记忆模糊了，忘了藏鹿的地方，以为自己在做梦，路上边走边跟别人讲这件他以为发生在梦里的事。有一个路人听了之后，依照他的话果然在沟渠蕉叶下找到鹿。这个路人回到家中告诉他的妻子说，刚才有一个砍柴的人，梦见打死了一只鹿，却不知道把鹿藏在什么地方，我按照他的话，果然把鹿找到了，他的梦是真的吗？他的妻子说：「是不是你作梦？梦见那个砍柴的人而已？难道真有这个砍柴的人吗？既然的确有这只鹿，那么你的梦是真的吗？」路人说：「反正我得到这只鹿，那就不必管是他在作梦，还是我在作梦了！」

樵夫回到家中，不甘心失掉那只鹿，夜里真的又梦见他藏鹿的地方，还梦见把鹿拿走的那个路人。隔天，他按照梦的线索，找到那个路人，两个人为那只鹿起争执，一起告到法官那里。法官跟樵夫说：「你当初真的得了鹿，你却说是作梦，你后来作梦梦见了藏鹿的地方，你又说是真的得了鹿。他真的拿了你的鹿，现在又和你争这只鹿，但是，他的妻子又说他是作梦找到别人的鹿。看来谁也没有真正的得到这只鹿，现在，既然鹿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就把鹿平分了吧！」

这个案子报到国王那里，国王说：「哈，哈，法官大概也是在作梦，让他们平分这只鹿吧！」国王又去问宰相，宰相说：「他们有没有作梦，我也没有办法分辨清楚，要分辨清楚只有去找黄帝和孔子，现在黄帝和孔子都找不到，谁会分得清楚呢？姑且按照法官的判决好了。」

这个故事叫做「蕉鹿梦」，就是蕉叶、鹿和梦的意思，但是也有人把它念成「樵鹿梦」，因为，蕉叶的「蕉」字和樵夫的「樵」字相通，也包含了砍柴的樵夫的意思。现在，「蕉鹿梦」这个典故就用来指糊里胡涂、没有把事实真相弄清楚的意思，也有推广为自己欺骗自己的意思。

接下来，让我讲《庄子》〈秋水篇〉里记载庄子和惠子的一段对话，也可以说是延续到底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这个思路而来。

庄子和惠子在河边散步看鱼，看了半天，庄子说：「鱼游甚乐」（鱼在水里游，非常快乐），惠子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反问：「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惠子说：「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既然你说我不是你，我就不会知道和了解你，那么，你不是鱼，你就不知道鱼的快乐了。）

辩论到这里，应该算是惠子赢了。因为庄子掉在一个陷阱里，当惠子说：「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时，庄子顺着他的话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那就等于接受了惠子上一句提出的前提：「你不是鱼，就不知道鱼的快乐」了。但是，讲到这里，庄子却不服输，他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庄子说：「你不是说：『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当你说：『你怎么知道』时，你不是承认了我先知道『鱼的快乐』，只是问我：『怎么知道而已？』的确，我早就知道了鱼的快乐了。」

宋代词人辛弃疾有一首〈满江红〉里有两句，大家也许都听过，「有鹿从渠求鹿梦，非鱼定未知鱼乐。」就是「蕉鹿梦」和「庄子观鱼」这两个典故。这首词描写他在山中喝酒，观赏风景，特别讲到山里的鸟兽动物，这首词的下半阙是这样的「呼斗酒，同君酌」，叫一斗酒来跟您一起喝；「更小隐，寻幽约」，走到无人的地方，寻找清幽安静；「且丁宁休负，北山猿鹤」，而且叮咛嘱咐不要忘记，在北山那边的猿猴、白鹤；「有鹿从渠求鹿梦，非鱼定未知鱼乐」，在山间跳跃的鹿，让我想起蕉鹿梦的故事，溪中游泳的鱼，让我想起庄子观鱼的故事；「正仰看飞鸟，却应人，回头错」，正抬头看天空中的飞鸟，后面有人打招呼，响应他之后，回头一看，原来是响应错人了。

最后，大家都听过电视剧「包青天」里，黄安写的歌〈新鸳鸯蝴蝶梦〉：

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胡涂，知多知少难知足。

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

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花花世界，鸳鸯蝴蝶，

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祝您有个平安的一天，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