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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个普通士兵的唐山抗震救灾日记》(摘抄)
-----选自本人“三十年前的今天,不太模糊的记忆”
时间: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地点:清风店五一零四六部队营房
昨天我实在是太累了,沉睡之中觉得有人在喊:大家快起来,都到操场上去!
叫什么叫啊,我不情愿的爬起来,正想穿衣服,突然想起:这不对呀,肯定不是紧急集合,没听到号声啊!坏了,出事了。俺在慌乱之中抓起武装带就往外跑。大操场上早已站满了人;是弹药库爆炸了?还是地震了?到底是怎么了?大家在猜测着,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是啊,是感觉到大地震颤一下,那可能是阶级敌人搞的破坏啊,也可能是美帝苏修扔了个原子弹啥的啊!战友们小声议论着。
“大家回去继续睡觉!可能地震了吧!”一排长对大家说。
我们又回去睡了一觉。早晨,天下起了小雨。吃过早饭后,连里接到团里命令:进入三级战备。过去部队时常是要进入战备装态的。我们打好背包,准备好前送后留的个人物品,大家坐在背包上闲聊着。
“司务长,今天中午多炒两个菜啊!”连部就在我们排宿舍前边,连长是个大嗓门儿。
“看来是真的有事儿勒,中午都多吃点儿啊!”三班长在一边说。
中午吃饭果然多了两个菜,主食是馒头,我不记得我吃了几个馒头。我吃完饭刚要走,副班长李家年叫住我并递给我一个馒头:
“拿着,饿了再吃啊!”
“耽误了事儿,小心我崩了你!”哇!连长对司机班长喉了一嗓子。每次搞战备,司机班是很比辛苦的,除了和我们一样要准备必需的装备之外,他们还要启封汽车并依次到油库加满油,对车辆做好各项保养,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但是,十有八九的一级战备到最后都是撤消了。这样一来,司机班就白忙活了,汽油要抽出来,汽车开回车库后,车的各个部位都要打好黄油,然后将整辆车用四个木桩支起来。
“是!”司机班长叫刘虹祥,一九七三年入伍的山东兵。司机班长和连长平时总是爱开个玩笑。他一见老连长今天那架势可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他吐了一下舌头赶紧带着司机班的战士向车库跑去。
下午三点,全连真的集合起来了。指导员给我们做了简单的动员。大概的意思是:同志们,我们要去执行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不能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我们不能给我们英雄的部队抹黑!大家有决心没有?
“有!”
时间: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地点:奔赴唐山的公路上
已经两顿饭没有吃了,肚子早就开始叫上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这话不假啊!
本来只可通行两辆车的战备路,部队的车是两车并行,对面来的车多被挤到了路旁的沟里。车队前边由师工兵营的车辆开路,车队风驰电掣一般地向北行驶。
由于车队一直不停地向北进发,炊事班没有机会做饭,我们只有一直饿着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连续饿了这么长的时间,说实话,这饿着肚子的滋味确实是不好受。
我们连长真是不简单,昨天出发前,他让每辆必须装上两麻带土豆,每人必须带几根黄瓜。就炊事班带什么菜的问题,连长好像专门找司务长做了交代:多带土豆、茄子、大蒜,少带西红柿。连长还特别交代:准备好连队过八一建军节的食品,要让战士过个好节!司务长带了三个战士留守了,他们要负责全连九架高射机枪的保养工作,要种好四十几亩菜地,还要喂好三十几头猪。任务也是很艰巨的啊!
天还是不紧不慢地下着小雨,我们迷迷糊糊在车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的。好象是下半夜了。
车队行进受阻,慢慢的停了下来。指导员跳下汽车,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车队的中间位置大声对我们说:同志们!我们接到上级指示,正在赶往去唐山的路上,唐山发生了大地震,几十万阶级兄弟姐妹等待我们去援助他们。同志们!任务是艰巨的,大家一定要做好精神准备,发扬我军的优良传统,必须圆满的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具体任务我们等待上级的下一个命令!
这时接到上级的指示:我们连必须在凌晨一点之前赶到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抢救遇难者并清理遗体!
时间:一九七六年七月三十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车队驶过丰润县城,路边的平房十有八九都已倒塌,那些倒塌的房子成了一堆一堆的废墟。车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被堵住了,路两边的废墟使本不太宽的街道更加狭窄。我看见路上不断有人推着自行车向车队后面走去,那些自行车上都立着绑了一块门板,门板上用绳索固定着遗体。还有人推着那种农民在田里用的两个轮子的平板车,车上放着包裹好的遗体。人们都低着头走路,听不到哭喊声,人们好象都是在默默的忍受着什么。
天已完全黑了。有个兄弟单位的干部走到我们车后对我们说:
“同志,你们谁还有吃的东西,我车上有个病号”
我突然想起我们班副在出发之前给我的那个馒头,我急忙从挎包里掏出来,打开包着那个馒头的报纸,拿在手里已经有些粘手,有点儿嗖味了。我递给那个干部并说:
“你看行吗?”
“行,行啊!”那个干部说着话急匆匆的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给!”那个已经嗖了的馒头被他掰成了两半,他把一半递到我手里说:
“谢谢你!”。
当时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半个馒头啊!这件事儿影响了我对食物的理解。 实在是太饿了。黄瓜早已吃完了,那半个嗖馒头,也被我们四个人一人一口平分了。班副让我们少喝点儿水,他说要喝水的时间会很长,而水可能会很宝贵。其实我的水壶里早就没水了,听了班副的话,我咽了咽口水没敢吭声儿。
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我饿呀!吃什么呢?突然我发现脚下的麻带——土豆!我拿了一个大的擦了擦上面土,也顾不上向班副请示了,狠狠的咬了一口,嗨,还别说啊,味道蛮不错嘛!新鲜土豆有水份啊,我啃了两个大的,肚子不叫了。刘克祥和何炳贵脸上毫无表情的看着我啃完那两个大土豆,班副好象是很赞成。他拿起一土豆看了看说:
“这是个办法,要是有火烤一烤就好”
车队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车一停下来,连长就下车一边走一边嘟囔着:
“它个奶奶的,啥时能赶到!?”
连长坐在一班那辆车的驾驶室里,我们是第二辆车。老连长是大嗓门,他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是啊,命令是要不折不扣的去执行的,如果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到达目的地,那老连长能不急吗?
我们连的车脱离了大部队,朝预定目标驶去。快进入唐山市了,车似乎快了起来。我向车外望去,黑乎乎的一片,除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尘土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汽车随着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停住了,车停了有几秒钟又跑了起来。事后我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一辆车的司机是一九七三年入伍的山东兵,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但他的绰号叫“老红军”,因为他的头发基本上是白的,脸上总笑呵呵的。“老红军”借着车灯发出的刺眼的灯光突然发现路上有一些人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他被惊呆了。当时连长对他大叫了一声:
“给我向前开!”
终于到了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我们下了车,全连集合完毕。
连长早已巡视了一下四周,回过身叫道:“九班长!”
“到”九班长答道。
九班长的名字我忘了,好象是湖南的兵。
“那边有个阶级兄弟遇难了,我发现他的一个眼球掉了出来,你去把它给我安好!”连长对九班长说。
“是!”,九班长答道,但他同时晕了过去。
“你个奶奶的熊样!”连长骂道。
“报告连长,我们班长从昨天就拉肚子,把我们的手纸都用光了”,九班副对连长说。
“呵,原来就是他啊,我说的呢。停车的时候,八五连长找我,说晚上咱们连尾车有人不止一次整个大屁股露在车外。幸亏炊事班的车掉队了”连长说:
“快给他找点儿水,他是拉的虚了!”
二排长已将那位阶级兄弟的尸体包裹好,和两个战士抬到路边。
“同志们:这里是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我们的任务是寻找还活着的阶级兄弟,清理遇难的阶级兄弟!我们必须保证已死去的阶级兄弟的遗体完整!这是命令!”连长下了命令。
“司机班长,把所有的车车头向北,打开所有的车灯!”连长对司机班长刘虹祥说。
“是!”刘虹祥大声答应着。
汽车迅速调整了位置,刺眼的灯光照在那一片废墟上。
我楞住了,一大片、约有一层楼高的废墟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废墟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据说,这座楼原来有四五层高,后来从清理出来的入住登记知道当时招待所共有七百多人,地震时有约几十人跑了出来。
我们四处呼喊着,试图能得到幸存者的声息,但那片废墟似乎毫无反应。
天渐渐的亮了起来。上午炊事班的车终于赶来了。一停车,连长就对炊事班吼道:
“赶快煮一大锅二米粥(二米指大米和小米),稀一点啊!”
“报告连长,车上的水不多了,沿路的水井里都漂着一层油花,有股煤油味。上士不让用,他带人去河边了。”炊事班长对连长说。
地震后的几天里,由于供水系统遭到严重破坏,饮用水成了大问题,而所有的水井里的水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花,水打上来以后确实有一股汽油不汽油煤油不煤油的怪味。这水谁敢说喝了没问题呢?不过说实话,昨晚停车时,我就喝了多半碗路沟里的雨水,喝的时候觉得碗里好象有个东西老碰我的嘴,我拿着碗凑到眼前使劲的看,原来是个不知那位大爷吃剩下的西红柿尾巴,不过那路沟里的雨水虽然看着有点脏,但是没有怪味。
“开饭了,先喝点粥!”连长招呼大家喝粥又转过身去对炊事班长说:
“你们简单吃点儿,赶快做饭。”
下面的这个场面让我终身难忘!
我和战友们拿着饭盆准备去打粥,我们看到炊事班后边不知何时站着二三十个老百姓,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岁数大的也有岁数小的,有的只穿着一条内裤,有的光着脚或穿着本不是一双的一双鞋,大部分人身上抹着红药水,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锅刚熬好的粥。我和战友们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不知该不该往前走。
“快来盛粥啊,你们咋都不动了啊?”炊事班长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们。
“炊事班长!”老连长也看到了这一切。“到!”炊事班长应着。
“向后转!”连长命令道。
炊事班长转过身去看到身后的情景,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快给阶级兄弟盛粥!”连长又命令道。“是!”
炊事班长一边答应着一边招呼那些老百姓过来盛粥。那些老百姓听连长说要先让他们喝粥,他们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们那呆滞的眼睛开始有了精神。
我和战友们不约而同地放下饭盆向废墟走去。我听到身后老百姓用沙哑的声音高声的喊到:
“天兵天将啊!”,“恩人啊!”,“亲人啊!解放军万岁!”,“毛主席万岁!”。
自从七月二十八日中午我们就没有再吃过饭,(当然,我吃了八分之一个嗖馒头和两个生土豆)我们都饿的眼冒金星了!但是,我们不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们是钢铁部队里的战士!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不经历这样的事是体会不到的。我经历了,我看到了,我也听到了,我也做到了!最最主要的是三十多年来我记住了那一时刻!我和我的战友们都是不过二十来岁的人,我们连长三十三了,在全团是岁数最大的连长。当时全连的人差不多都做了同一个动作——狠狠地紧了一下腰带。
“二排长,你带两个人去找宿营地。”连长对二排长牛希泉说。二排长是山东人。
废墟上隔不远就可看到几具尸体,我和班副两个人已经给六具尸体包裹好并抬到路边。三排抽掉一个班由排长李一平带领,他们负责将我们包裹好的尸体抬到车上。
大约到夜里十二点,我们在这片废墟上拼命的干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我们回到二排长给我们找到的宿营地。宿营地在新华西路的最西端,那里是唐山的市郊。我们匆忙地吃了一顿饭后,大家就想睡了。肚子是不饿了,只是浑身累的不行,两对眼皮总打架。
“全体注意,以排为单位就寝,必须打开背包,把雨衣垫在最下面,不许脱衣服、不许脱袜子,被子要盖到下巴处。”连长又喊了。
“炊事班长,每两人之间点一根蜡烛!”“是!”炊事班长答应着。
半夜我醒了一次,真的看见我头的两边有点燃的蜡烛啊,炊事班的人来回走着,看着这些蜡烛不要倒了。在深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静静的一片旷野中,一排燃烧的蜡烛照在一排满脸是灰的人脸上,有那么一点儿说不出来的恐怖啊!我事后才知道连长的用意。这样做首先是蚊子不会来咬我们,其次是村里的猪啊鸡啊鸭啊也不会来骚扰了。老连长就是高明!
我、我们都睡着了!.....
时间:一九七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起床了!起床了!”通讯员在喊。我们赶紧爬起来,哪有什么床啊!明明是睡在地上嘛;我心里想。天还没有大亮,我们又开始打背包,我拿起垫在最下面的雨衣,雨衣下面怎么全是水啊?睡觉之前那地明明是干的嘛,怪怪!原来连长让我们把雨衣垫在最下面就是为了防止地下的潮气,可是我们的被子同样也是潮湿的。
“全连集合!报数!”
“一、二、三、四...多一伍”。
“目标第二招待所,跑步走!”。一排长喊着口令,我们又出发了。
听说那一觉我们只睡了四个多小时。
“连长,你看!”通讯员张文元指着路旁的一根电线杆对连长说。
我们抬头向那电线杆望去;电线杆的头上戳着一个人。那个人,应该说是一具阶级兄弟的遗体吧,他的下腹部正好戳在那电线杆子的头上,脑袋和四肢自然无力的垂向地面。那个时候,很少有现在的水泥电线杆,大部分电线杆都是木头的,为了防雨防腐,电线杆的头部都锯成了楔状并涂了沥青。
“七班长,你们班留下,把那个阶级兄弟给我弄下来包好!完了立即归队!”连长对七班长说。
“七班全体出列!立定!”七班长下着口令。
我后来想那个人怎么就被戳到电线杆子上去了?可能是地震时那个人正在窗前,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没睡。地震的时候那个楼一定是左摇右晃,他被从楼里甩了出来,正好肚皮朝下掉在了那根电线杆子的尖头儿上。由于路上砖头瓦块儿太多,人们走路的时候大多只注意脚下了,我们回宿营地时正是午夜,加上我们又累又困,谁也没有注意到电线杆上还有一位阶级兄弟啊!
废墟表面上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我和班副一组在废墟上不停地寻找着。为了包裹好阶级兄弟的遗体,我们只能就地取材,被单、毛巾被、床单、凉席、窗廉、棉被、褥子等等,只要是能包裹的物品都让我们用上了。每找到一具遗体体都要进行特征登记;是男是女,大概年龄,是否带了手表,手表的品牌,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尸体旁边是否有衣物和行李,五官特征,四肢特征,身上是否有胎记,等等。总之凡是能对遗体进行特征说明的一切资料都要进行记录。对遗体进行包裹时,头和脚不能外露,脖子、脚上部、腰部要用绳子捆三道。包裹好的尸体要从废墟上抬到路边放好。这就是当时我们的任务。
今天,我和副班长又送走了二十几个阶级兄弟姐妹。废墟表面上的遗体已清理的差不多了,明天要清理埋在废墟下面的遗体了。我想清理的难度比现在要大的多,因为当时我们没有任何工具。即使有工具估计也用不上,保证遇难的阶级兄弟姐妹的遗体完整是必须执行的命令,使用工具很难保证遗体不遭到毁坏。如何寻找看不见的尸体是个大难题啊,不象现在有工作犬,有红外探测仪,有防护服。我们什么都没有,甚至一双线手套都没有。我们只有一只右手和一只左手。除了一双手,剩下的就是军人的责任和荣誉,也可以说有一颗火热的心吧!(现在的年轻人,你们不要笑,当时就这样啊!)
今天早上七点钟吃的早饭,下午两点吃中饭,午夜一点多回宿营地吃了晚饭。吃完饭我们什么话都不想说,一心就想睡觉。连长把各班班长叫了去开会。一会儿班副回来了,严肃地对我们说:
“同志们,连长命令我们睡前必须剪掉指甲,剪得越短越好!”。
这连长怪的很啊,剪不剪指甲他也命令一番。没办法啊,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剪完了指甲,班副还检查了一遍,然后说:“以后要注意,随时剪短指甲!”。
累了,困了,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明天就是八一建军节了。
时间:一九七六年八月一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已经是八一建军节了的凌晨了。
我在睡梦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了牛的叫声,那牛的叫声低沉而悲伤,让人觉得那牛好象是对人们诉说着什么。
“谁养过牛啊?”是连长的声音。
连长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吵醒,我坐了起来并使劲儿的睁开眼睛。我好奇的向连长那边望去。呵!有两头大花牛就在我们的宿营地旁边不停地冲着我们叫着,那叫声时大时小,时高时低。这是咋回事啊?我睁大了眼睛想看个明白。
“谁养过牛啊?”指导员也问道。
“让我来试试吧!”有人答应到。
我一看是三班的一个四川兵,他叫什么我忘了。我记得他是和我同年入伍的新兵,个子和我差不多一样高,眼睛大大的,在新兵里他是岁数最大的,当兵之前他是生产队长。我们就叫他“生产队长”吧。我记得生产队长的饭量特别大,当然他力气也特别大。清理遗体的时候我们都是两个人抬着,可他每次都是一个人用双手拎着走下废墟,如果正好赶上拉尸体的车来了,他总是一个人直接就把那遗体抬上了车。
生产队长来到那两头牛跟前,在牛的肚子上又掐又挤的折腾好一会儿。那两头牛轻轻的叫了几声,慢慢的离开了我们的营地。
这是咋会事啊?我问身边的何炳贵。何炳贵看看我说:
“你呱欧?呱娃仔!”,他头一歪就睡着了。我知道他在骂我傻。
班副在旁边说:“快睡吧!”。
后来我还是弄明白了。那两头牛是附近村里奶牛,因为饲养它们的主人遇难了,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人为它们挤奶了,它们憋的难受,所以就找到我们宿营地,请求人们为它们解除痛苦啊!我是城里长大,对农事一窍不通。
夜里下雨了,不算太大。被子全湿透了,被窝里进了水。通讯员把我们全都喊了起来,如果再不爬起来,我们就成了泡在水里的蛤蟆了。
“互相拧一拧被子,一个排留下一个人整理内务;二排长啊,你也留下,想想办法,今天晚上不能再让战士们睡露天了!”,连长对我们和二排长说到;
“行了,差不多也睡了三个多小时了,准备准备出发吧!”连长又说道。
真是困死了啊,我记得从那天起,每天好象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头总是大大的晕晕的,只要身体不动就想打个盹儿。可能是二十多天以后睡觉的时间才延长了一点。
“今天是建军节,原以为八一之前能回营房呢,我让司务长都准备好了过节的东西,这下那几个留守的可干着了。炊事班长啊,过节得吃点儿荤啊,现在你就给我想办法!最晚今天晚上连队要有肉吃!”连长今天突然唠叨起来了。
听得出来连长心里不好受啊。听说炊事班长吃过早饭就带着车走了,当天后半夜里才回来,连长交给他的任务当然也就没完成了。
过节了,我们吃的和昨天差不多。主食不是二米饭、窝头就是馒头,菜嘛,您肯定猜的到:不是炒土豆就是炒茄子。不过我可吃得的好香好香啊,因为干的活好累好累啊,你要不多吃点,过不了一会儿你就会好饿好饿啊!
今天,开始清理废墟里面的尸体。记得差不多是中午吧,我和班副由废墟的南面向北面开始清理。我俩用双手使劲的扒开一扇大门,我看到废墟中好象有个人,我把手伸了进去,试图把空间搞的大一点,我看到了是一个人,而且是个女性。小圆脸、短发到耳根,有点儿胖。我想用力将她拖出来,但就是拖不动。班副喊来其他战友来帮忙。我们只得把废墟一点一点的用手清理出来,把空间一点一点的扩大。原来她被一根掉下来的水泥横梁压住了,那根横梁从她的腿部一直压向她的肩部,她就侧卧着被压在了那里。她上半身穿了一件挎栏被心,下半身一条蓝色的运动裤只穿进一条腿,另一条裤腿只穿到脚部,一手还抓着裤子。她带着一块“北京牌”男士手表,身边有个篮球。她岁数不太大,估计二十二三岁吧。她离那个门只又有不到一步远啊,如果她不穿那条蓝色的运动裤,她可能就跑出来了。
我们用了近两个小时才把她拖出来,她的眉头紧皱,眼睛闭的紧紧的,可想而知,在她生命终止的时候她是多么的痛苦啊!“小G!”连长对我说,“把裤子给她穿好吧!”,“是!”我答道。我和班副好不容易把她的衣服整理好,记下特征。从她手上取下手表,作好登记。我们俩特地找了一条毯子将她裹好,抬到了路边。
这让我想了好久。那条蓝色的运动裤我印象非常深刻,那个年代,那种款式的运动裤我也有一条。一条蓝色的运动裤要了她的命,她当时为什么非要穿上裤子?如果直接跑出来是来得及的啊!意外中的生存与死亡给人的思考时间真是太短了!要么穿好裤子死亡,要么不穿裤子生存。如果当时让她去想,她会选择后者的!
我入伍的第一个八一就这样过去了,那天,没有肉吃,没有酒喝。那天,老连长没有吼一声儿,只是经常背着手来回的走溜儿......
手指疼的很,终于明白昨晚为啥要剪指甲了。在后来的几天中一直是徒手清理废墟,手时有刮伤,但指甲完好。
睡梦之中好象是炊事班的车回来了。
时间:1976年8月3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这些日子,老天爷好象是脾气特别大,不是下雨就是暴热。由于水很宝贵,我们一直就没有洗过脸,甚至连手都没有洗过。我们每个人多发了一身棉布的军衣,就算是工作服吧。夏装是的确良的,那种布料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纯化纤的,基本不透气。在太阳下面热的很,由于衣服从没洗过,汗碱留在上面就象现在的迷彩服一样。白天干活的时候由于总是出汗,衣服一直是湿的。晚上回来衣服慢慢的干了以后,就变的很硬,穿在身上及其难受。由于有了临时的“营房”,睡觉时可以脱衣服了。那裤子挂起来晾干,第二天,把干了的裤子取下来,那裤子居然可以立在地上,那上面都是我们身上的汗碱啊!上衣更有意思,干了以后你可以拿个小棍敲敲,那声音蛮好听的,就象小队鼓似的。
继续在第二招待所清理废墟中的遗体。今天的景象也是让我终身难忘的。在废墟中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有一个阶级兄弟遇难了,岁数并不大,是个小伙子。我察看了一下,觉得很怪:他跪在地上,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一只胳膊撑着地,另一只胳膊抬起来伸向前方。上身没穿衣服,下身穿了一条三角裤,光着双脚。身边没有任何物品,只有废墟的渣土碎砖。他的身体没有被任何物体压着,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周围有一定的活动空间,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但是,他却死了。面部表情充满了恐惧,舌头吐出来好长,两眼瞪的好大,好象眼球要暴出来似的。他混身都是土,就象蜡像馆里的蜡像一个样。
我们几个人把他拖出来,慢慢的把他包好,我们无言无语。其实,死人并不可怕。我们这几天处理了那末多的尸体,早已习惯了。但是这位死者(后面还有两次)着实的让我们恐惧了一下。什么样的死人最可怕?我当时觉得不是缺胳膊断腿的,也不是鲜血淋淋的,而是睁着眼的。看一眼他那双要爆出来的眼球,会让你浑身上下不自主地颤抖一下。那双眼球充满了恐惧、烦躁、不安、绝望!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猛兽。说实话,我第一次感到有点儿害怕。但还是想仔细的看看他的眼睛,想搞明白他身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为什么就死了?
“这小伙子性子太烈啊!你就不会忍耐一下等我们来救你吗?”,指导员就站在俺身后自语道。指导员的话告诉了我答案,我想他——是被“急”死的!
和那天那个“蓝色的运动裤”相比,你会发现:生存与死亡和抗争与忍受有着不同的组合。当然不同组合必定会有不同的结果!有时生存真的需要去忍受啊!不恰当的拼搏只会加速死亡。
包裹他以前,一班副孙志良试图将他眼睛合起来,可他的上眼皮怎么也闭不上,怕碰坏他的眼球,只好作罢。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不瞑目”吗?
尸体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了。下午给每个人发了个口罩。天上有安二飞机开始喷药了,师防化连也开始喷洒一种白色的粉末,有点儿象漂白粉的味道。
时间:1976年8月4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今天快中午了,我和班副在废墟的西北角的一个屋角儿内发现一具遗体。他很魁梧,身高有一米八左右。上身穿一白色挎栏背心,下身是齐口的短裤。他的旁边有一个大大的背囊,里边有一些衣服。我们在背囊的小包里找到了一封介绍信,从介绍信的内容上我们得知:死者是个地质工作者,工作单位是XX地震局。介绍信上的日期是1976年7月27日。他来唐山是来开会呢还是来搞调查?
“好沉啊!” 我和刘克祥用了一条毛巾从下面兜住他的双腿,班幅和何炳贵两人抬他的上半身。在废墟上走起来并不那么容易,何况还抬着一个死人呢。“死人沉,沉死人!”过去偶尔听长辈们说过。这次我真的体会到了,人死了就是很很沉的啊,我们真佩服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当他的战友牺牲了,英雄们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把遗体抱起来,一步一步的走的老远老远。也可能是我们太累了,也可能是他太沉了,也可能是废墟太难走了。脚下一滑,我手里的毛巾没有抓住,一下子跪在了废墟上。
我的右手撑住地,而左手却牢牢地被他的大腿压住了。一只活人的手和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且开始腐臭的大腿接触,会有什么感觉?没感觉,当时真的没感觉。几个战友都看到了,他们都在注视着我,不知说什么好。反正也这样了,接着抬吧!我站了起来,就这样和我的战友们把这位地质家抬到了平地上进行包裹。
由于尸体已开始腐烂,我的左手上全是紫黑色、粘粘糊糊的东西。没有水、没有消毒的东西。我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把手在地面上蹭啊擦啊,又抓了几把土,把左手上的东西抹掉,自认为“洗”得很干净了。
“嘿,你的手!”旁边的战友看着我拿着馒头的左手,不自主的说了一句。我早已忘了我的左手刚刚干过什么,当战友提醒时,我好象已经用左手吃了不知是第几个馒头了。
你放心吧!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有时可能是对的。
时间:1976年8月5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废墟上的臭味越来越浓,人的尸体腐烂后的臭味和其他的臭味完全不同。那是能让你闻一下就能记住一辈子的臭味。“死人臭,臭死人!”这也是老一辈儿人说过的话啊。我们每个班发了一个防毒面具,就是在电影中那种防化兵用的、面部全部是用橡胶制成的,有两个大眼罩,有一根伸缩管直通到背着的过滤罐,就像个大象的鼻子。那个过滤罐据说只能连续用两个小时。
面具带上了,臭味闻不到了。但新的问题出现了,没有清理出来的尸体都在废墟下面一定的深度。带上面具以后闻不到尸体的臭味就很难找到尸体的确切位置。所以为了找到废墟下面的尸体,面具是基本不带的。当某一个小的范围有着非常持续的臭味时,我们就开始在这里挖掘废墟。挖掘过程主要是靠双手,当遇到钢筋而又不可能触及到尸体时才可以用铁锹。听老兵说我们用的铁锹是专门在战时用来挖战壕的,铁锹很硬,把铁锹立起来大约到我的腰部位置。那铁锹确实厉害,到地方以后再也没见到那样的铁锹了。一般六个粗的钢筋,只要你手准,最多四下准断!一班副孙志良用这铁锹最利索,两下就可切断六个粗的钢筋。
我们又找到一具尸体,越往下挖,离尸体越近,离尸体越近,臭味越浓。实在忍受不了了,我们就轮流带上面具到下面去挖,其他的人在上面等着轮换。
当时的唐山还时不时的有点儿小余震,听说沈阳军区来唐山参加抗震救灾的部队有一个战士就在余震中遇难了。所以在废墟上作业时,连长要求总要有一个人负责随时观察周围废墟的变化,即使不发生余震,那废墟也有随时二次倒塌的危险。
轮到我了,我带好面具就跳了下去。我挖的正起劲,好象听到有人叫我快上去。带着面具耳朵也罩在里面了,确实听的不太清楚。我刚下来啊,不可能是叫我上去。我根本就没停下来,接着挖啊。有个人突然跳了进来,大声对我说:“怎么回事儿?你听不见啊,叫你上去。”,一个人就够挤的了,又下来一个干什么?我心里想着回过头来。 “啊!”我也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只见司机班长面对着我,双腿使劲的蹬着两旁的废墟,一块近二十公分厚的水泥板牢牢的顶在了他的肩上。那水泥板上还有几根不长的钢筋头。想象的出啊,如果没有司机班长,那块因余震而滑落下来的水泥板不是压向我的头部就是压向我的颈部,当时恐怕是非死即伤了。
这就是战友啊,记得当时好象他救我和我被他救都很平常,就好象是两个陌生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一样。
时间:1976年8月8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我们的宿营地搬到了唐山烈士陵园的旁边,一班副跟我说他看见了节振国的墓,小的时候看过电影《节振国》,那是个大英雄啊。记得电影里有一句台词:节振国节振国飞檐走壁,游击队游击队专打游击。他说他还看到原二十四军军长的墓,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碑上说他和敌人谈判时,遭到敌人的暗杀。二十四军、二十四岁,这两个二十四俺一直没忘。
上级给我们发了野战帐篷,这种帐篷是绿色防雨帆布做的。我们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床板早已拉来了。我们用砖头把床板垫高,大约离地面有四十厘米左右,这样一来即使下雨我们也不怕了。不过帐篷里很热,我们一直没有洗过澡,白天出那么多的汗,你就可以想象的到帐篷里是什么味道了。
这应该是母子俩,两具尸体的头部向下,斜着身体被废墟挤压着。母亲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那个小男孩有四五岁。母子俩抱在一起,小男孩的头紧紧的扎在他母亲的怀里,母亲的一只手抱住小男孩的头部,另一只手抱着小男孩细小的腰。那母亲的双眼紧紧的闭着,估计是在地震发生时,母亲先被摇醒了,而睡在旁边的小男孩还在梦中。母亲可能是预感到了什么,出于本能紧紧地抱起身边熟睡的儿子,但最终还是被倒塌的废墟夺去了生命。我和班副、一班副几个人,轻轻的用手除去周围的渣土,慢慢的将她们母子抬了出来。“把她们分开吧,老这么抱着多累呀!”连长对我们说,“三排长啊,一会儿你和运尸体的同志说一声儿,告诉他们这是母子俩,把他们埋在一起吧。”连长对三排长说。 “是!”三排长答应道。
我和一班副开始将他们母子俩分开,我们先将她们侧卧放好,我试图去拉开抱着小男孩腰的那条手臂,感觉那条手臂很有力气,为了保证阶级兄弟姐妹的尸体完整,我又不敢用大力气,就这样试探着一点儿一点儿的往上抬。好象是那母亲知道有人要夺走她的孩子似的,我用多大的力,她好象也用多大的力和我对抗着,而且那身体也似乎由侧卧要转向仰卧。一班副孙志良对我说:“你用一只手拉,腾出另一只手抓住她抱着小孩头部的那只手,我从下边把小孩抱出来”。我重新站到母子俩的头部,照着一班副说的去做。着样还真行,我稍稍的用了一点儿力,一班副抱住那小孩的双腿,慢慢的将那孩子拖了下来。我松双手开手,那孩子母亲的双手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班副和刘克祥他们早就不知从那里找来一条棉被和一条毛巾被,一班副将小孩放到毛巾被上,拿了棉被盖到那母亲的身上,我轻轻的推了一下,就和一班副熟练的将她包裹好了。
天气闷热,晚上下雨了,帐篷里凉快了许多。
时间:1976年8月9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今天的一个情景,确实吓了我一大跳,不过还好,比起其他战友,俺还不算孬吧。看的出来,老连长对我的表现很满意,看来摘掉“三兵”的帽子有希望啦。
上午,一班副孙志良在废墟下的一块水泥板旁闻到一股不太强烈的臭味。他开始清理废墟,但床架、桌椅等家具被塌下来的水泥板、水泥横梁砸的乱七八糟,相互交叉的混杂在一起,一个人清理肯定是不行的。班副叫我们几个过去帮忙。我们几个人清理着废墟,移开大大小小的水泥板碎块,用手捡出砖头,清出浮土。我们发现有衣服、有鞋子,我们推断尸体应该就在附近,而且死者应该是岁数偏大的女性。
尸体腐烂的臭味越来越大,我挖着挖着好象看见了一件内衣,我说:“在这里啊!”,一班副忙过来帮我,他去拉了一下那件内衣,没想到“撕”的一声,那衣服就烂掉了。那是一条三角内裤,已辨别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了,我们看到是又黄又黑、又湿又粘的一块棉布而已。我们又上下清理了一番,终于露出了尸体的腰部。据此我们已经知道,尸体是背部朝向我们,侧卧、双臂在身体的前面。为了不使尸体受损,为了保证遗体的完整,我们必须清理掉尸体周围的一切废墟。于是,我们在尸体的周围开始慢慢的清理,因为已经发现了尸体,你就不能再用铁锹了,只能用双手去刨啊挖啊。
尸体渐渐地露了出来,背向前弓着,双腿绻着,两臂由肘部向上弯曲,双手好象遮掩着自己的脸。我想应该是地震时那剧烈的左右晃动和上下颠簸,使她感觉到巨大的恐惧,而使劲的掩住双眼。由于天气很热,尸体已开始膨胀。上身穿的背心也烂掉了,我们找来一条棉被展开放到她的背后,想让她翻过身来正好仰卧在棉被上。可是想让她翻过身来真是有点儿困难了,因为尸体基本上是裸体,而且已开始腐烂,如果弄不好就惨了,不仅是我们几个没有很好的执行命令,更重要的是对不起死去的人。怎么办呢?“把棉被先拿走吧,把她后边挖空,然后再把下面挖空一半!”连长说到。
我们照着连长的办法挖了起来。在尸体的背后挖了一个和尸体差不大小的坑,有四五十厘米深,然后横着向尸体的下方挖去。横着大约掏了二十厘米,我和一班副将棉被平放在尸体下方。一班副用毛巾垫在尸体的双膝下,我用毛巾垫在双肘下,我俩轻轻的用力向上抬起,可能是我们在尸体下边掏的太多了,那尸体突然就翻了过去。
“我地妈呀!”不知是谁在上边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好象所有的人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退,但我也被翻过来的尸体吓了一大跳。(这是第二次刺激了我一下,前面有一次已经说了,后面还有一次,但那是十一月份的事儿了)
原来那尸体翻过身来,双手滑了下来,露出了那一张可怕的脸。那成群结队的小白蛆正在那张脸上忙着,她的头发全都脱落了,头顶又黑又圆,双眼的眼球残缺不全的还在,但眼睛的周围露出白骨,眼睛部位就象两个黑洞一样,那白色的小东西不停的在洞的周围蠕动着。鼻子已被蛆吞噬了多一半,嘴吧上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嘴唇周围早已什么都没有了。大家大约停滞了半分钟左右,不知如何是好,我回过神来,赶紧将棉被拉了一下向上盖住尸体,当然也就盖住了脸部。我开始包裹尸体。
“都还楞着干什么!”连长跳了下来和我一起干起来。尸体抬走了,连长对我说:“你不象熊兵,也不象吊兵,继续努力,争取立功!”,“是!”我心里想:是不是孬种,得看关键时刻啊!嘿嘿,还剩下一个“操蛋兵”了。
看来,人死了不可怕,变成骨头架子也不可怕,只是在这二者之间时有点可怕啊。
时间:1976年8月10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嗨,小G,你们那北京的老乡又回来了!”一班副对我说。我转过身来,又看见了前几天从北京来的那位女同志。
前几天我们正在废墟上忙着,可能不是八月一日就是八月二日吧。二排长叫我过去一下。二排长身边有一位女同志在看着我, 当我走到他们跟前时,二排长对我说:“这是从北京来的同志,她到这里是找她母亲的,你们是老乡啊。”我们全连就我一个北京兵,而且是个新兵蛋子。不象连里的其他战友,他们有的是一个公社的,有的是一个地区的。总之,俺在连里没老乡啊。其实,我也知道二排长的好意,他是想让我趁机问问她北京的情况。
“北京市区基本上没有什么损失,现在大家都住进抗震棚了。”不等我问,那女同志就对我说。“哦”我应了一句。
她年龄并不很大,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条蓝裤子,一件白色短袖上衣。“解放军叔叔,我是我们家老大,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前几天我妈妈到唐山来出差,她走的时候告诉我,她到唐山要住在地委的第二招待所。求你帮我们找找我妈妈吧!”她的一双大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看二排长。二排长是山东人,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他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是啊,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她的妈妈呢。
记得那天她一直就在废墟上边走来走去的,只要我们找到一具遗体,她就满怀希望的过来看一眼,然后又失望的站到一边。她那个样子让人看了实在是不好受,如果她在那里痛哭一场也许会好的多。
“我们来之前,有一些人自己跑了出来,跑出来的人又救了一些人出来,不过他们大部分都受了伤,听说着些人都被送到医院了,你为什么不去医院找一找呢?”我对她说。她觉得我说的也对,决定先到石家庄的医院去看一看。第二天她可能就走了。没想到今天她又回来了,哎!估计是在医院没找到吧。
“解放军叔叔,我又回来了。我找遍了所有可能收治伤员的医院,就是没找到啊,我妈妈肯定还在这里。”她对我说。
“可是这些天,我们并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些特征的人啊!”确实如此,她走之前曾向二排长和我详细的描述了她妈妈的特征。
“如果哪里都找不到是好事儿,就证明她还活着!”一班副也安慰她说。她今天的表情好象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一些了,“能活着当然好了,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啊!”
她又和上次来时一样,在废墟上怀着希望走来走去的。
我觉得那个时候的人好象特别坚强,你说她做为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整天就在死人堆里走来走去的,难道她不怕?是什么精神支持着她?我想她应该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她是她妈妈的孩子,她是她的妈妈。过去,她为了她的孩子可以不顾一切。现在,她为了她的妈妈也可以不顾一切!
人啊......
时间:1976年8月11日
地点:唐山人民武装部附近
早上,连长命令一班副带上几个人去跟一个地方上来同志执行一项任务。一班副向我招招手,我看了一眼我们班副,“你去吧!”班副对我说。那个地方的同志是开着一辆很破旧军用吉普车来的。那辆车的车棚子已完全拆掉了,左右两边的座椅和挡板及后边挡板也拆掉了的,就象一辆平板车。车板上还有刚刚拖拉过的痕迹。
不用说了,这是一辆运送尸体的车,而且是刚刚掩埋完尸体后才到我们这里。这位地方上的同志象个干部,穿着一条和我们一样的绿军裤,裤腿挽到了膝下,上身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挎栏背心,分辨不出那背心原来的颜色。他瘦高瘦高的,眼睛和我们一样充满了血丝,脸上一幅十分疲惫的样子。
我们去了五六个人。那辆破吉普车我们是没法子坐的。上去只能是蹲着,扶没的扶,靠没的靠的。那位地方上的干部自己开着那破车,我们排成一列,由一班副带队。我紧跟在一班副的后边,一行人就和那辆吉普车并排快步走着。原来那位干部是唐山人民武装部的。一班副一边走着一边大声的和那干部聊着。我听见那干部好象是说:地震的前一会儿,他正好出来上厕所,他刚从厕所出来就觉得地动天摇似的,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向前迈不动步子。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把他狠狠的摔在地上。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抬头一看他住的宿舍和周围的房子已被浓浓的尘埃包裹着。他说,当时他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一阵儿,他好似从梦中惊醒,发疯了似的呼喊着去救人。“那有多少人获救了呢?损失大不大啊?”一班副关心的问。那位干部好象没听见似的,两眼不眨一下的看着前面,一声儿不吭。一班副觉得好象问的不和时宜,也就没在说话了。其实一班副你不用问啊,我心里想:一个小小的武装部,就是把家属全部都算上,能有多少人啊。你看那辆吉普车,如果横着放,一次最少可以运走四具尸体。就是从七月三十日开始算起,到今天也有十几天了啊!就算一天运一次,那也有四十多人了啊!那个年代,一个小小的武装部编制能有一百人?
“天儿还得热一阵子,时间也长了,我们人少,废墟底下的遗体再不赶快清理出来,就要烂掉了,如果是那样,活着的人就对不起死去的人了。”那位干部打破了沉默,对一班长说。“嗯,是啊!”一班长应道。
由第二招待所到武装部不算太远,我们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武装部那块牌子趟在地上,那位干部一边扶起那牌子立好,一边说:“就是这儿啦。”我们和一班副到废墟上转了一圈儿,很明显废墟已经被清理过了,那上面有一块一块被挖开的痕迹。我们估计就是还有遗体也不是很多了,就是有,大部分会在废墟下面较深的地方。“主要是这里不太好弄,那边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那个干部指着离公路较教远的一片废墟对一班副说。
我们往那个干部指的地方走去。这一小片是在刚才我们看过的那一片的南边。从废墟的上看,这里原来应该是个小礼堂或小食堂什么的。房子的跨度比较大,有水泥横梁,有水泥板。如果没有机械帮忙,光靠一两个人恐怕是很难进行清理的。这可能也是这位干部找我们的原因吧。一班副和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采取清理墙根、然后打洞的的办法。
找了一个比较好清理的位置,我们贴着地面用铁锹开始向还没有倒塌的那半堵墙清理着废墟,清理出一条长大约两米宽几十厘米的通道后到达墙根。过去的房子结构很不科学的,一般都不打圈儿梁,最多打个水泥柱子,上面搭上几条水泥大梁,再盖上水泥板就完事儿,有的干脆连水泥柱子也不打,搭水泥大梁的地方就把墙垒的厚一点儿。这个房子就属于后一种。我们把外墙拆了一个洞,一班副叫上我和另一个个子较小四川的兵试探着钻了进去,四周观察一番。
里边光线不是太好。“睡着咯,咋个两段子撒?”那小个子眼力好啊。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场景我到现在有时还在想是它怎么形成的。
也许是这个废墟里边不热,也许是废墟旁边的那几棵大树,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我们只是闻到了尸体刚刚开始腐烂的臭味。那是一个女孩,一根水泥大梁横在她的腰间。她仰面朝上的躺着,两只胳膊向左右伸开,双腿也向两边伸开,就象一个大字。可是我们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那水泥大梁约有四十厘米宽,她的身体和那水泥大梁居然都在地面上,她被那水泥大梁给一分为二了。我们就是弄不明白,那大梁又不是刀啊,怎么可能把她从腰间切开呢?后来我想可能是地震时,那根大梁是一头比另一头先落下来,并且在下落的过程中,在高的那一头落地之前,那根大梁有一个沿着长度轴线旋转四十五角的动作。那大梁的棱线就象刀一样切断了她的身体,大梁落地的瞬间,由于重力的作用,与棱相交的那个平面又把切断的身体从地面挤了出来。
我看到那女孩的脸,居然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嘴角儿好象还一丝微笑。我想地震时她肯定是在做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梦,不然的话,如此的痛苦她居然没有感觉?她如果活着,今年也得有四十多了吧,祝愿她在天堂这三十年间一直都在微笑吧!
两截的尸体我们还没处理过,怎么包裹才能不错位啊?我找来一条床板,我和一班副先把她的上半截放到床板上,一班副又和那个小个子把下半身抬过来,我和一班副又小心翼翼的将那流出来的肠子和内脏放回他的腹腔,上下对好后,一班副在前拖着床板,我俩在后推着总算爬了出来。包裹的时候肯定是要捆上四道绳子了。
后来我听说,武装部的损失很大。只有两个人活着。那位干部是十分令人尊敬的,可能就是他一个人清理了那片废墟,可能就是他一个人掩埋他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他才是英雄!
听说四连前两天又挖出一个活人,我有点儿不信。都多少天了啊?
时间:1976年8月14日
地点:唐山新华西路某宿社区
想不起具体的位置和单位的名称了。那是个不太大的宿舍区,离地委第二招待所不远,也就几百米吧。 宿舍区基本为平房。当时唐山市的民房大部分的结构,在今天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你根本就不可能接受的。那种房子的屋顶是平的,整个房子没有立柱。四面的墙垒好后,就在墙里面搭上木头架子,距四周墙的上沿开始搭板子,这有点儿象现在采用现浇的方法盖楼房,在浇铸楼板之前事先要搭好架子并铺好模板,等水泥结实了再拆掉那模板和支架。那时唐山的民房大部分也是这样的,只不过支架是木头,模板是木板,四周的墙是用砖或石头垒的,最要命的就是那屋顶上的盖板,那是用礁渣、青灰、黄土等掺起来,在木板上夯实形成的。那屋顶盖板里面很少用钢筋,厚度一般有约三十厘米左右,其重量和强度可想而知了。
我发现:凡是用不规则的石头垒的建筑物,如房子、围墙等均全部坍塌了,有的房屋的山墙(就是房子侧面的两堵墙)和后墙是用石头加的芯,也基本倒了,但是用砖垒的部分即使倒了,被摔成几部分,却很少见所有的砖头都被分开的现象。而用石头垒的部分就完全的分开了,每块儿石头都不会和另一块儿石头结合在一起了。
这个宿舍区的房屋全部坍塌了,少数的幸存者在马路边上用塑料布搭个简易的小棚子,找几块砖头支起个领来锅或是烧水或是做饭,往日的小家已荡然无存了。我记得那一阵子唐山受灾的人相互之间的关系特别的好,他们互相帮助、互相照顾。任何人之间全是坦诚相待的,有一次部队协助救济部门为灾民发放生活用品,有塑料布、铁锅、水桶、大米、面粉,衣服等等应有尽有吧。现在你从电视上看联和国去非洲救济难民时,那叫一个乱啊,你拥我挤的,惟恐没有自己的那一份。但是在当时的唐山,受灾的群众都非常有次序的排好队,他们基本上都是各取所需,绝无多拿多占的现象。我记得有一次给他们发大米,有一个老太太把给她装好的米又给我们倒出来一大半儿,嘴里还不停的说:“就我一个人儿,给碗粥喝就中了!”
宿舍区大部分尸体已被兄弟部队清理完了,只有一些不好清理的地方和一些不易发现的地方没有清理过。
在一处废墟前,班副停住脚步,指着一处废墟对一班副说:“你看这儿好象没有人动过,这块盖板应该没有完全落地,里边弄不好有情况。”那是个墙角,屋顶上的盖板一头儿完全陷进地下,另一头儿离地有个三、四十厘米,但也被坍塌的墙体埋着。要想看清里边的情况,必须从高的这一头钻进去。挖吧,只翻动了几下,一股臭味就扑面而来,班副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墙角儿处挖了一小洞,里边有一张木床。那屋顶的盖板几乎全部压在了床上,那是个并不太宽的单人床,两条床腿已经压断了,床下有一些碎砖泥土,那床半斜着,床头对着我们挖着的小洞。怎么办呢,砸碎盖板最简单,但床上的尸体肯定要遭殃。“想办法把剩下的两条床腿弄断,把床下面的废墟掏出来,让床的重心降下来就好办了。”我大着胆子说出了我的想法。
“就这么办!”一班副说。先把洞动掏大,我爬进去尽可能的清理着床下的废墟,里面臭味更大了,我的手背无意识的碰了一下头上的床板,感觉潮糊糊的。“好了!”我说,他们把我拽了出来。刘克祥不知从哪找来一根破锯条,开始锯那剩下的两条床腿儿。床腿锯断了,取掉了床腿儿,那床不情愿的慢慢的落了下来。我们看到了让我们不能忘记的情景。那小小的单人床上有两个人,有两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那个男的在上边,两条胳膊肘死命的撑在床板上,由于屋顶盖板的重压,那男人的后背腐烂的很厉害。那女人的双手紧紧搂着那男人的腰,双手已和男人的后背融为一体。我们无法看到两个人的脸,男人的头向下后方弯着,女人的头完全被男人的胸部盖着,只能看到周围那黑黑的长发。“要把他们分开吗?”我问班副。是啊,咋办呢?分开吧,尸体肯定会受到严重的破坏,不分开吧,怎么处理呢?当时男女都是分开埋的。一班副说:“请示连长吧!”一班副走了。
连长来了,紧皱着眉头看了看说:“别分了,一起包起来,一班副啊,你去带两个人,把他们单独埋了吧!”“是!”我们找来两床棉被才把他们两个包裹好。一班的战友们找了一辆平板车把他们拉走了。
“生不能在一起,那就死在一起吧。”连长望着一班副他们自言自语的说。
现在我想起那个情景,心里也不好受。他们如果活着,可能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儿女也得有二十多岁了吧。但他们对活着的人是不是也是一个启示呢?
时间:1976年8月17日
地点:唐山地委第二招待所
现在走在街上您看那些十八九的小伙子,个个都那么有个性,他们朝气蓬勃、无忧无虑,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假如我说,请您猜一猜如果他们双手抱着个物体,那这个物体最有可能是什么呢?您会有好多的答案:去运动时那手里可能抱着足球或者篮球;去上课时手里可能抱着一摞书或时笔记本电脑,旅游休闲时手里可能捧着照相机或摄像机;这个年龄也有的已找到一份工作,弄不好此时双手正抱着个大西瓜准备和哥几个解解暑咧。
可是在三十年前,曾有个十八九的小伙子他的双手也抱着一个物体,可能在今天谁也不会猜到那是什么。他,四川宜宾人,和我一样是七六年入伍的新兵蛋子。他个子不太高,有一米六二左右,大眼睛,平时不是太爱说话,特爱吃辣椒,记得刚入伍时,因为正时逢青黄不接的春季,连队吃饭是基本没有蔬菜。他拿出一包辣椒倒在盛二米饭的碗里一拌,好家伙,整个一碗红乎乎的。他一边吃一边自己对自己说:安逸啊!他名叫李必水,是九班的兵。
“报、报告排长!脑壳、壳掉了...”那声音可能是因为紧张,显得有些颤抖。我看见路边三排长他们正在忙着往车上抬那些包裹好的遗体。李必水一边喊道一边正弯着腰从地上捡着什么。我看清了,他双手捧着一颗人头。由于天气暴热,加上死亡的时间已有近二十天了,有的尸体局部早严重的腐烂了。可能是包裹的不够好,也可能那捆在颈下的绳子开了,还可能往车上抬的时候,那尸体的头由于搬动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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