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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半兽_乱弹<水浒>中的李逵

发表于 2008-05-25 21:20:04

半人半兽

 

——乱弹《水浒》中的李逵——

 

          施耐庵先生写出《水浒》(包括《水浒传》),若从明朝初年算起至今已600余年。施耐庵先生用笔杆子造出来的水泊梁山108条“英雄好汉”随着《水浒》的传抄刻印如风如火迅速走向社会各个角落各个阶层,在华夏这片大地上可以说家喻户晓。这108条“英雄好汉”出身在不同阶层,从事不同的行当,个个身怀绝技,不是有超人武功就是有独门奇巧。但是,相比之下,李逵就是一个智力低下、外表丑陋、内心丑恶、似人似兽百无一能、只会凭一身牛力杀人放火喝酒打斗的人物,是108条“英雄好汉”中一个特例。通观《水浒》只能说李逵是个次要人物,是个陪衬,是个小丑,是作者给读者加的笑料。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却受到政冶家、文人墨客,推车的挑担的各阶层读者的喜爱,甚至已远远超过《水浒》中的一号人物宋江,成了无数人心中最受欢迎的英雄好汉大丈夫,甚至有人称猛丈夫。600余年来,在各类文化舞台:戏剧、说唱、木偶、皮影、电影、电视、卡通,还有其它艺术门类:绘画、雕塑、剪纸等,处处都有这位英雄好汉大丈夫的光辉形像,有的地方甚至建庙塑像顶礼膜拜,真是走火走红风光无限。20世纪6070年代,人世间刮起了一场入天入地的政治黑旋风,把中国这块古老的大地吹了个底朝天,又把李逵这个人物从文化舞台吹上了政治舞台,成了政治明星。政治这玩艺犹如魔术师手中那块一面黑一面红的布幔,一翻一转,李逵就成了梁山泊中“坚持农民革命”的代表,“反投降路线”的英雄,无产阶级革命的样板人物,梁山泊的主角。相比之下其余的“英雄好汉”们大都失去了光彩。一句话:“宋江投降,搞修正主义”,这个水泊国的领袖立时就变成了反面人物,被昔日只会“喏喏连声”的奴才,根红苗正的李逵们踏在了脚下,踹进了地狱。梁山泊中其余的“英雄好汉”们,因“出身”问题,“历史”问题,都只能灰溜溜地仰脸看这位当年的铁牛兄弟了。在梁山的黑风口塑有一座数米高的李逵塑像,满脸杀气,可以说“天杀星”再降人世,梁山泊中为之改天换地——成了李逵的天下。对一个古典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可以说这是在近现代史上一个最高的绝无仅有的政冶殊荣。李逵的这尊塑像也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纪念碑”,人们一看到它就会想到那个疯狂的没有人性的时代。

          我想,施耐庵先生万万不会想到,不经意中写出的这个丑角,竟能如此受到各阶层读者的喜爱和欢迎,并且600余年经久不衰,更不会想到600年后这样一个丑角能在社会上引起如此大的文化和政冶效应,成了文化政治双料明星,在全国上下每寸土地上都刮起了黑旋风。

          我已年近七十,一生曾三次读过《水浒》。

          我第一次读《水浒》是我在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侯。我还没上小学时,我祖父吸的纸烟每合都有一张同烟合一般大的彩色梁山108将画像的纸牌,我积存了有数百张,这是在同小伙伴们玩耍时我最得意的宝贝,因此在我未读《水浒》之前就认识了梁山泊上的所有“英雄好汉”。在我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侯,感觉自己认的字不少了,就偷偷地读《水浒》,有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只能读懂情节和大体的意思。读到“插翅虎枷打白秀英,美髯公误失小衙内”一回,一个“年方四岁,生得端严美貌”天真活泼可爱的孩子,被李逵用板斧“把头辟作两半个。”看了这章之后,白天我时时想起画像上美髯公朱仝背的那个头上扎两个小道角手持货郎鼓的孩子,夜晚就做噩梦,李逵拿着两把板斧追杀我,李逵的长像我也不敢正面看,我感觉李逵一会变成狮子,一会变成老虎,一会变成魔鬼,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 一个恶魔,好多次把我吓地在噩梦中大叫而醒。从读到李逵劈死小衙内之后,只要再看到李逵的名字我就立即翻过去不再看。从此我就很憎恶李逵这个人物,认为他不是个人,是个野兽,是个恶魔。梁山108将的画像都曾是我幼小心灵中的英雄好汉大丈夫,好人,当我读过《水浒》之后,好多人物如同李逵 一样,他们的形像在我心中破碎了。我很后悔,我不该读《水浒》。

我第二次读《水浒》是在读初中的时侯。当时已有了一点思考能力,是在语文老师的“指导”下阅读,要把《水浒》当作“农民革命的史诗”来读,要读出它的“人民性”来。这一次读《水浒》很认真,是一字一句的读,由于受第一次读《水浒》的影晌,这一次对描写李逵的细节特别注意,想读出李逵的外表美来,内心美来,想读出李逵受人喜爱的原因来。规纳起来《水浒》中描写李逵的内容有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因智力残疾引出的笑料。我很不欣赏这些笑料,并且从内心深处厌恶这些笑料,从这些笑料中看不到人的智慧、美德,看到的只是人的智力发育不正常的生理残疾,引起的是心情的不快。不仅读《水浒》如此,读任何文学作品、看电视电影、听笑话,都是如此,并认为以他人的任何生理残疾作为笑料欣赏都是十分不道德的。任何一个人的外貌丑陋及生理残疾都不应受到歧视。有的人能从别人的生理残疾中欣赏出美来,欣赏出花来,欣赏出快感来,这种人一定是冷酷的、残忍的、没有同情心的。第二部分就是描写李逵的杀人。梁山泊中其它“英雄好汉”杀人,不问是因财因货,因仇因恨,从情上说,都有可谅之处,从理上说,都有可辩之地。李逵杀人就与众不同,可以说是无缘无故无因无由,只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快。在“梁山泊好汉劫法场,白龙庙英雄小聚义”一回李逵杀人:“这黑大汉只杀到江边来,血溅满身,兀自在江边杀人。晁盖挺朴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那汉那里来听叫唤,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吴学究双掌连环计,宋公明三打祝家庄”一回李逵杀人:“只见黑旋风一身血污,腰插着两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个大喏,说道:‘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厮走了,扈太公一家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黑旋风道:‘我砍得手顺,望扈家庄赶去……他家庄上,被我杀得一个也没了。’……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真是一个“天杀星”,生来就是为了杀人。读到此处我不寒而栗,掩卷长思:这位“英雄好汉”杀的是些什么人呢?被捆绑的俘虏,扈太公一家老小,扈家庄全村的老人、妇女和孩子。李逵有人性吗?李逵是人还是兽?李逵杀无辜的老人妇女和孩子是罪恶吗?这些罪恶有宽恕的理由吗?数百年来,有无数人为这位杀人者大唱“英雄好汉大丈”的颂歌,而没有人为被杀的男女老幼说句公道话,有这样的人心,世上还会有正义公平吗?在我的心中打了一串问号。我把这些问题同读《水浒》的同学探讨:大部份同学都喜爱李逵这个人物,但说不出理由;个别同学不喜爱这个人物,但也不表示厌恶或憎恨这个人物;没有人用是非、善恶、道德、理性去看李逵滥杀无辜的行为;没有人对被滥杀者包括孩子表示有慈悲之心和怜悯之情,认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小节。一个人的生命在一些人的眼中是如此的轻贱,就如同一只蚂蚁,可以杀着取乐。俗话说:人命关天,我感到困惑和迷惘,甚至感到有些恐怖,有一种突然发现我是一个异类的感觉。我去请教老师,老师给我讲了很多,但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今天大体还能记得老师讲了三个方面的内容:要评价一部古典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不能脱离人物和作品的时代背景;要看作品和人物的正面、主流、人民性;一部伟大的古典文学作品读一次不可能全读懂,今后会能读懂的。这位老师的解答使我更加迷惑。一是不理解什么叫“读懂”?在这部“农民革命史诗”中,我没有找到“农民革命”的影子,更没有找到“农民革命”的政治诉求,找到了一位准农民就是李逵这个半人半兽的杀人狂,难道只有把李逵读成“农民革命英雄”才叫读懂?二是“人民性”的概念是什么?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弄明白,甚至连“人民”是什么意思也越来越糊涂了。三是时代背景,北宋时期的精神文明同现在也没有本质的区别,苏东坡、王安都是那个时代的人,他们的诗词就是证明,虽然当时那个社会十分腐败,但必竟是人类社会。不知道把这个以杀人为快的似人似兽的李逵放在什样的历史背景中才能认定为应被歌颂的“英雄好汉”?同第一次读《水浒》时一样,对李逵这个人物还是爱不起来。对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喜爱李逵这个人物?我还是迷惑不解。我一直想问,但始终没有问过喜爱李逵的人们,当这位“英雄好汉”的板斧无因无由无缘无故砍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会有什么想法?是不是有伟大和自豪的感觉?会以什么样的心态,会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对这位“英雄好汉”的喜爱?我想总不会套用一句老话,说:好快的板斧!若真是那样回答,那就太悲哀了,太可怕了。

第三次读《水浒》是文化大革命评《水浒》批宋江的时侯。那是历史上的一个最黑暗的时代,正是那个时代给了我看黑色事物,看黑色人物,读黑色书籍的眼睛,对我曾经多年迷惑不解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李逵这个人物?我似乎找到了部分准答案。

先说古今政治家为什么喜欢李逵这个人物。

宋江是一个政治家。梁山泊中这108条大虫不是这么好管的,宋江能把他们握在手中玩得团团转,叫他们杀官兵他们就杀官兵,叫他们投降他们就投降,叫他们打方腊他们就打方腊,若没有政治头脑,没有阴谋阳谋的政治手段是玩不转的。宋江刺配江州时同李逵初次见面,可以说是政治慧眼识“英雄”,就看上了这个“杀人放火恣行凶”“只是贪酒好赌”的李逵是个有用之才,先被“骗”了十两银子后又送了五十两银子,有奶便是娘,有银子便是爹,李逵就成了为他杀人卖命的工具。戴宗就没有这样的政治头脑和眼光,当是对宋江的做法持反对意见,所以只能当跑腿的——“神行太保”,不能当一把手。前面说的李逵斧劈小衙内赚朱仝上山,若按半个多世纪来多数人的说法——当时梁山泊里是一支“农民革命”队伍,那就是帮朱仝走上“革命”道路,这就是政治任务,李逵把这个政治任务就完成得很漂亮。若是换一个人,就有可能在劈小衙内时心一慈手一软,“革命”的立场一动摇,事情就可能办砸。叫杀人就杀人,绝不问为什么,绝不想该不该,在这点上李逵绝对是宋江政治上的可靠之人。梁山泊的第一任创业寨主王伧,不接纳劫“生辰纲”的晁盖等人入伙,就是看到这伙人比他利害,怕丢了自己的权力,结果被林冲一刀搠死在断金亭交椅上,一转眼之间梁山泊就改朝换代,晁盖就变成了山寨之主。若是当时王伧有几个李逵这样杀人玩命不眨眼的兄弟站在身边,量林冲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如此“造次”,小命和权力也不会丢的如此快当。对玩政治玩权力的政治家们来说,对李逵这样的人物是必得的人才,必需的人才,最好的工具。

一个山寨之主若没有绝对权威想要坐稳屁股底下的第一把金交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个绝对权威的树立,一是靠杀,就是心狠手辣;再就是制造迷信,制造崇拜,要像神一样,叫喽们都拜倒在脚下。前者不说,说后者。若是对有头脑的人这事做起来就有些困难,但是对李逵这类人物就很容易,因为他们头脑简单,黑白不分善恶不辨,感情廉价,大块吃肉大碗喝洒就会感恩戴德,嘴里就会不停地喊万岁。换一句有时代特色的话说,就是有朴素的阶级感情,只知道一心想着“杀去东京,夺了乌位”让他的宋哥哥做皇帝。在“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一回中,李逵在“菊花会”喝醉酒有一段表演:“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颠做粉碎。宋江大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推去,斩讫报来!’众人都跪下告道:‘这人酒后发狂,哥哥宽恕。’宋江答道:‘众贤弟请起,且把这厮监下。’众人皆喜。有几个当刑小校,向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杀我也不怨,剐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真是精彩之极:马屁拍地恰到好处,忠心献地恰到好处,朴素的阶级感情表演地淋漓尽致。宋寨主听了在内心深处一定会有用语言文字难以表达的美妙之感——李逵的表演维护了宋江在山寨的绝对权威,同时也给反对招安的武松、鲁智森等人一点颜色瞧瞧。李逵是个什么东西,宋江十分清楚,他是认人不认路线,是招安反招安都能演的角色。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在一份小报上看到《李逵大闹菊花会》的连环画,将前面的情节添枝加叶把李逵画成一个“反降路线”的“英雄”,但是把后面最精彩的部分给隐去了。其实,这后面最精彩的表演才是政治家们真正喜欢的李逵。若李逵真地反投降,和宋江对着干到底,坏了宋江的政治大事,哪个玩政治的还会喜欢这样的人物,李逵也就成不了政治明星了。

文化大革命时,《水浒》的评论者——宋江的批判者们把李逵说成是梁山泊“坚持农民革命”的代表,“反投降路线”的英雄,这是政治上的障眼法。其实,李逵是一个没有政治信仰、没有灵魂、没有思想的人——他把灵魂和思想都交给了宋江,只是宋江玩政治魔术的一个道具。什么“革命”,什么“路线”,对李逵来说是相距万里,边也不沾。李逵杀人的板斧从来也不认什么资产阶级无产阶级,连男女老幼都不分,他只知道“杀得快活”,板斧砍向人肢体时的咔嚓声能给他带来快感,人死亡前的颤粟和鲜血会使他亢奋,李逵是一个介于人与兽之间的半人半兽的异类。李逵招安之后去打方腊,因作战有功授“镇江润州都统制”官职,大约相当于现在地区的军事长官。大概大块吃肉大碗喝洒大把的银子不比在梁山泊中差,也就不再喊“杀去东京,夺了乌位”了,再也不说“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了。在“李逵梦闹天池,宋江兵分两路”一回中,有一段对李逵梦中见皇帝的描写:“李逵藏了板斧,上前观看,只见皇帝远远的坐在殿上,许多官员排列殿前。李逵端端正正朝上拜了三拜,心中想到:‘阿也!少了一拜!’”见了皇帝简直激动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这种表演中国人在戏剧小舞台和人生大舞台见到的太多了,这才是政治家喜欢的李逵 ——兽性的灵魂,奴才的骨头。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好:“终于是奴才。”李逵可以说是奴才的奴才,下等奴才。                                                                                                                                                                                                                                                                                                                                                                                                                                               

其它阶层的人为什么喜欢李逵?

恩格斯说:“人类源于动物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问题永远只能是在于摆脱得多些或少些。”此话有一定道理。荀子云:“人性之恶,其善者伪也。”话中也有这个意思。从上小学学历史就知道,人是由猿经过千百万年进化而来的,猿就是兽,因此在一些人的灵魂深处依然有兽性的基因,这也是正常的。李逵这个一半似人一半似兽的现象,就是在他灵魂中兽性基因特强的一个特例。在人类向文明进化的历史长河中,可以说就是人类的人性善和兽性恶进行斗争并逐步摆脱兽性的过程,从今天人类的文明成果看,人类对兽性的摆脱是成功的——人已经完全不同于兽。一个人的人性善和兽性恶除与先天的基因有关外,同后天的教育、环境也有很大关系,好的教育好的环境能使人趋向善,坏的教育坏的环境能使人趋向恶。在一个正常的文明的社会环境中,人的兽性之恶受到法律和道德压抑,不能直接地表现出来,它们的释放渠道只能是和社会上的兽性之恶之间相互发生共震共呜,表现为对兽性之恶的欣赏、赞扬、崇拜。如有的人喜欢看杀人,欣赏血和脑是怎样流出来的;有的人喜欢施酷刑看酷刑,欣赏人死亡的痛苦;有的人为数千名无辜者惨死的“911”事件欢呼,叫好;有的人对屠杀平民百姓的人肉炸弹从心底崇拜为“英雄”……。李逵的杀人能使这些人的兽性释放得到满足,我想,这是很多人喜欢李逵的重要原因。

文化大革命给人的兽性之恶地释放创造了条件,没有了法律和道德的约束,不再仅仅是心灵之中兽性之恶的共呜共震,而是人人都脱去伪善的外衣让兽性之恶赤裸裸的表演,是兽性之恶的大合唱,是兽性之恶的集体舞,是兽性之恶的狂欢节。只要有人说某某是反革命,是阶级敌人,很多人就会像虎、像狼、像狗见了猎物一样扑上去噬咬,不管这个人是朋友、是兄弟、是夫妻、是父母,也不想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已经没有了人的理性思维,没有了人的道德底线。甚者,活埋老人孩子、吃人肉、割喉管,已变得和兽无异。作家巴金先生暮年的血泪之作《随想录》,开篇第一句话就是:“我明明记得我曾经由人变兽,有人告诉我这不过是十年一梦。”巴金先生就是说的文化大革命那个时代。因之,《水浒》中李逵这个半人半兽的典型人物,在那个时代被演绎的辉煌无比。李逵式的粗鲁、莽撞、极端、杀人、玩命、没头没脑、吹牛皮说大话,都被视为无产阶级的本色和革命的表现,是那个时代入党、提干、评先进的最主要的政治条件。若是某领导说某某是李逵式的人物,这是对某某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坚定的极高褒奖。愚昧变得变得无比光荣,知识、理性成了可怕的罪恶,有点知识的人,念过几天书的人都变成了李逵们批判、教育、改造的对象,肉体消灭的对象。兽性在改造人性,人性在向兽性回归。正如马克思所说:“专制制度必然具有兽性,并且和人性是不相容的。”

           很多人喜欢李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宋江在梁山泊竖的那面“替天行道”、“杀富济贫”的杏黄旗。别小看这面杏黄旗和这两句间单的政治口号,这是一个真正政治家的大手笔,大智慧,是摸透国情民情的英明伟大之举。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正是这面杏黄旗的这两句政治口号给这帮强盗的行为涂上了正义色彩,变得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了。“忠义堂”三字也不可小观,“忠”有忠君爱国的色彩,是文人墨客心中所追求的人生价值目标,“义”字是江湖中人和平民百姓眼中的道德亮点,正是这些政治包装迷惑了一代代人对是非善恶的判断。去年(200710月中旬)在梁山有人组织了一场关于《水浒》的讨论:梁山108将到底是强盗还是英雄?讨论会上一位年轻人说:当时天下无道,宋江举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替天行道,对社会和国家还是有贡献的;也有人从《水浒》中找出片言只语 来证明宋江确实做过“替天行道,杀富济贫”的事情(大意)。当然也有相反的看法:108将是一伙盗贼,宋江只是提出了“替天行道”的口号,没有做“替天行道”之事。历史上也有人看穿了这面“替天行道”大旗的政治把戏,古人云:“要做官,杀人放火去招安。”鲁迅先生也不认为梁山泊这邦人是“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说:“一部《水浒》说得很分明:因为不反对天子,所以大军一到,便去招安,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终于是奴才。”但是,毕竟有这种眼光的人不多,影响不大,社会上绝大部分人还是看着这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说是非,论曲直。就说李鬼罢,只是一个在山间小道借梁山泊李逵这位“英雄好汉”的杀人威名剪径单行客人的小蟊贼,若同梁山泊的“英雄好汉”们占山劫路、杀人放火、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相比,就太小儿科了。但是数百年来李逵李鬼一走上舞台,李逵总是正面人物,李鬼总是反面人物,李逵总是“英雄好汉”,李鬼总是劫路的盗贼。若是李鬼有胆量做上几起杀人劫货的大“买卖”,自己投奔到梁山泊的杏黄旗下,或同李逵一样有幸碰上政治慧眼识“英雄”的宋江,肯定梁山泊就变成109条好汉了。若那时李鬼再走上舞台就不再是剪径的强盗,而同李逵一样也变成了“英雄好汉”,“真假李逵”的戏也就没有了,李逵李鬼就成了一对好兄弟了。可惜李鬼没有那个胆量,没那个机缘,而没有投奔到杏黄旗下,李鬼心里不平衡也没办法,人的眼珠子就是看那面杏黄旗,看旗上的口号,判断是非的标准就是“胜是王候败是贼”。“真假李逵”的戏只能这样永远演下去,李逵永远是“英雄好汉”,李鬼永远是剪径盗贼。

梁山泊中的好多 “英雄好汉”(像朱仝等被宋江用诡计赚上山的人应是例外)都应该世世代代永远感激这位宋寨主,感激他所竖的这面“替天行道,杀富济贫”的杏黄旗,他们中有些人都是血债累累罪恶滔天十恶不赦的罪人,李逵就是其中一个,正是这面杏黄旗给他们的头上罩上了“英雄好汉”的光环,改变了他们的面目和身份,因此几百年来在人们的心中,在各类舞台上变成了堂堂正正被人歌颂的“英雄好汉”。

一代英雄人物,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政治、文化、历史的一面镜子。我从李逵这位“英雄好汉”身上看到的是兽性、恐怖、血腥、残无人道。

我相信我已经读懂了《水浒》,在“英雄好汉”们快意恩仇的故事背后读出了人的兽性之恶。因此我也读懂了古往今来的所有“英雄好汉”——敢于杀人是第一条,没有这一条“英雄好汉”的称号就会一票否决。打开中国的历史,满纸都是杀杀杀,杀过来杀过去,用鲜血和尸骨造就出一代代的“英雄好汉”——“一大堆流水帐簿,只有这一个模型。”这不是一个民族的光荣和骄傲,而是一个民族的悲哀,也是人类的悲哀。

人类一定会摆脱兽性,兽性绝不会主宰人类,也不会改变人性,否则,地球上就不会有今天人类的文明。

 

 

00八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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