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的午後。映秀。氣溫達到地震發生以來的最高點。

 

小鎮外圍，岷江邊上，武警成都指揮學院的駐紮營地。年輕的士兵排起長隊打預防針。地震發生一周了，防疫工作迫在眉睫。

 

空氣中瀰漫著垃圾燃燒的氣味，消毒藥水的氣味，還有腐爛屍體的氣味。鎮上常住人口5000，有近3000人遭遇不幸。鎮外高半山區約7000村民，死亡數字一直不祥。

 

在一個簡易的帳棚里，收音機不間斷地播報著最新的災情和救援信息。隊長謝明舜坐在地舖上，脫了外套，點上一根煙，仔細聆聽著每一句話。

 

教導員劉格平坐在一旁，大口扒著碗里再簡單不過的飯菜。隨著陸路交通的逐漸恢復，武警官兵的伙食終於得到一些改善，米飯和稀粥代替了沒有熱水的方便面面餅。

 

再過12個小時，謝明舜和劉格平就要帶上20名武警戰士，組成一支突擊隊，前往臥龍山區探訪災情。這條路，正是這次大地震的震央地段。由於大面積山體滑坡，加上泥石流不斷，救援部隊一直無法深入。但消息指，那裡還有5000災民被困，急需援助。

 

武警成都指揮學院的這支突擊隊，是第三支受命前往的部隊。

 

「之前的兩支隊伍都沒能完成任務，而且損失慘重，有四個傷了，三人重傷，一人輕傷。」

 

劉格平吃完最後一口，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我，

 

「我們可以說是最後的希望了！」

 

他的眼神突然閃爍出光芒，

 

「我們將組成三個突擊隊，黨員突擊隊，青年突擊隊，先鋒突擊隊。你看，現在已經有兩個排的人報名了，我們會從中挑出20人。」

 

「怎麼挑？」我拿過報名單，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五六十人的名字。

 

「身體要好，但最重要的是政治思想合格。有些人確實很想去。」

 

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些年輕武警的身影。他們在地震發生後幾分鐘內

就集合完畢，並很快開赴都江堰。在陸路交通完全癱瘓的情況下，大部分人都是冒著生命危險，摸黑徒步進入映秀。

 

「身體受傷的不必去吧？」我想起很多官兵已經傷痕累累，有的幾乎連走路都成問題。廣東衛生廳的一位醫療人員曾經對我嘆息：他們是最辛苦的。

 

「思想素質過硬最重要。」劉教導員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

 

「你們家人知道嗎？老婆？孩子？」

 

一直沒有出聲的謝隊長轉過頭來，看著我，搖了搖頭。

 

「沒有。」

 

「那天說要出發的時候，我老婆就很擔心。後來下大雨，我告訴她行動取消了，她就放心了。這次又要出發，我就不敢告訴她了。」教導員笑著對我說，

 

「我兒子開始可高興了，爸爸一走他就自由了嘛。不過小傢伙慢慢知道地震是怎麼回事了，就開始擔心了。那天我給老婆打電話，他在一旁問：是爸爸嗎？是爸爸嗎？我要跟他講話！」

 

「他拿起電話就說，爸爸，你要小心哦，你要注意安全哦！這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話，那麼關心我！」

 

教導員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可我的鼻子卻是酸酸的。

 

 

「報告！」帳棚外傳來勤務兵小丁的聲音。

 

「進來！」

 

小丁走進帳棚，在教導員身邊坐了下來。小丁是安徽人，圓圓的娃娃臉，胖呼呼的，一口濃重的鄉音。

 

「他也報名了，我們準備考慮一下讓不讓他去。」教導員看著小丁，溫和地說。

 

「還準備什麼啊？讓我去吧！」小丁抬起頭，緊張地看著教導員。

 

「那麼多人報名，憑什麼讓你去啊？對不對？要由院長決定。」教導員拉下臉。

 

「那你……可得好好幫我說說。」小丁低下頭，喃喃地說。

 

「你去的話，可別讓我們照顧你啊！」

 

「嗨！哪能呢！」小丁急了，「我這一路的表現，你又不是沒看見！」

 

「你父母知道嗎？」我問。

 

小丁沉默了。

 

我後悔了，不該問這個問題。

 

由於出發太突然，這些年輕的武警戰士大多沒有告訴家人來救災的消息。抵達映秀之後，部隊又不允許大家使用災區僅有的兩條平安熱線，幾乎所有人都未曾和家人聯繫。

 

同事小玲和王瑩先行撤出映秀之前，讓大家留下家人的電話，出去給他們報個平安。短短幾分鐘，就有上百人寫下了父母或女友的電話號碼。

 

也有人不願意寫，因為不想讓家人擔心。

 

我看著小丁，不知道該說什麼。

 

「明天要出發了，帶兄弟們去山里找個地方擦把臉！」劉教導員站起身來。謝隊長掐了煙頭，也跟著起身。

 

兩個魁梧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營地，我們的攝像機卻還在轉動。

 

 

後記：剛剛寫完這段文字，就意外地接到劉格平教導員的電話。他們已經順利完成任務，平安回到成都。

 

「前兩天你們領導不讓你跟我們去臥龍，我還覺得很遺憾，現在看來是對的。隨隊的那個我們指揮學院的記者，就差點掉下深淵，幸虧我在後面踢了一下他的腰，把他救了上來。」

 

「大家都平安嗎？」我焦急地問。

 

「都平安。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映秀了，還有任務呢。大家都在等你回來，見面好好聊聊！」

 

「我會回去，教導員！」我笑了，鼻子卻是酸的。

 

是的，我一定會回去看你們，廢墟中最可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