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社会各界纷纷捐款相助，但许多人先是将个人和企业的捐款排行，继而指摘富人和部分企业是“铁公鸡”，即便捐款也是“啬捐”。捐之“少”者纷纷受到道德挞伐，不得不继续解囊。捐钱相助还要受到道义上的谴责，在古今中外都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历史上遇到灾年，城市商贾捐资救灾，乡村富绅放赈施粥，是中国历朝历代的传统，但文献鲜有记载谴责捐者啬捐的记录。如是这些，可以看出我们的社会相当缺少感恩之心。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省的许多人借此制造话题。我说的缺少感恩之心，不是指灾区被施救的民众。我的同事在前方采访回来告诉我，那些刚刚经历劫难的灾民，面对苦难，他们很少抱怨，甚至有些认命。他们在平常的生活，或许很少有机会接受政府和民间的帮助，在他们的期望里，这样的帮助多少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意外，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企业捐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发生在外界关于捐款的这些是是非非，在他们朴素的印象里，似乎一切帮助都来自政府。能得之则受，不能得知则自处，他们令人尊敬也令人同情！

真正指摘别人捐款过少的人，多数也都是捐助者之一，将心比心，他们认为富人和企业应该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在灾难中应该做的更多。从原则上讲，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但是，将别人的财产掐指计算，算出捐赠的百分比后再指摘别人捐之过少，就显得有些不够厚道。这些言论汇聚成流，在社会上形成相当大的共识，甚至就有些危险。关于这方面的文章已经有许多，笔者行文想重点分析如此心态形成的原因。

俗话说得好，朋友之交清如水，处之易，兄弟之情如手足，却也容易阎墙。盖其原因，则在于朋友之间的产权关系明晰，兄弟之间的产权相对模糊。从社会学上讲，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施予行为产生什么样的感情，并不取决于受之多少，而却决于受者的期望和得到之间满足的程度。在朋友之间，由于产权关系界定清楚，所以些许关心和付出，我们常常就会知恩图报，但在大家庭里由于兄弟之间的产权关系不清晰，因此受之者丰却未见得领情。千里送鹅毛的故事，发生在朋友之间，能成为清评典故，如果是兄弟之间千里迢迢去送鹅毛，姑嫂之间恐怕早就吵翻天了。道理就在于此！扩展到社会，如果公民之间的财产权关系十分清晰，并且受到相当严格的保护，那在慈善的过程中，施者的行为就会更容易受到赞许，因为不论捐助多少，都是在原本属于我自己的财产里拿出来给别人，从道德上讲，都值得赞许。相反，如果一个社会的财产权界定不清晰，同时公民的财产权也没有受到严格的保护，那即便捐者慈心行善，那许多旁观者也会说：你那些财产，原本就不属于你，你早就该捐了！

以上的道理告诉我们，今天我们的社会，之所以许多人热衷于为别人的捐款排行，丰则喝彩，少则呛言。如果从制度上看，说明我们的社会对私有财产的界定和保护仍然不够，在文化上还没有形成对私有财产完全保护的共识。这绝非虚言!无论对企业还是个人，我们的政府在征税的时候，都没有对等地为他们提供政治上的权利。800年前，英国《大宪章》的制定者们喊出的口号是：无代表，不纳税！其本意在于，私有财产权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政府如果不能提供公共服务，不能让公民选举出来的代表决定和监督这些税收的使用，那政府的征税行为就没有任何公正可言。这既是一个政治问题，也是一个道德问题。换言之，在一个政府可以随意支配公民和企业财产的社会，道德建设的基础很难构建，因为政府本身的行为，就缺乏道德共识。对于民间而言，基于私有财产权的契约制度是不是受到足够的保护，同样是道德建设的基础。在这方面，我们的社会还有许多需要完善：农民世居的土地不属于他们自己，城里人的住房没有完全产权。法院判决的执行无法实施，诚信者汰，赖账者优行于市的现象层出不穷。这样的产权制度，让每一位公民都不能在财产上清晰界定属于自己的边界。如果一个公民看不清什么明确地属于自己，那他自然就很容易将他人的财产看作是自己的。至少，他们不愿意确认，在别人眼中属于自己的东西，仅仅属于他们自己。故而，在经济上讲，有边界才有赠与，有对边界的保护才有道德。边界愈清晰，保护愈得力，慈善和道德才越有土壤。

不可否认，许多国人对富人的财产有原罪心态，这也是“逼捐”的社会基础。需要指出的是，在转型时期许多企业致富的途径，恰恰是以侵害公民私有产权为代价。这方面，房地产企业最为其甚。无论是农民征地，还是城市拆迁，公民对土地的产权都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从这个角度讲，面对许多企业和富人的捐款，今天的社会普遍缺少感恩心态，恰恰是长期以来我们的社会对私有产权没有足够尊重所付出的代价。因此，作为整个社会来讲，如要培育感恩之心，首先要求政府在政治上建立公共财政，为公民提供通过选举代表，决定和监督公共财政的支出。在法律上建立一套尊重每一位公民私有财产权的制度，这是新道德的制度基础。还需要强调的是，在构建新道德的过程中，对私有财产权的尊重本身不能有例外，包括对转型时期的确有原罪的企业和个人，整个社会也要怀有宽容之心，毕竟，只有尊重他们的私有财产边界，每一位公民的财产权也有才能得到保护，这是一个现实，尽管这个现实人们在情感不愿意承认。

只有上面的一些措施得到实施，每一个公民方能意识到：在一个财产权得到严格保护的社会里，剥夺和支配他人财产的行为和言论是不道德的，不管这种行为和言论是否打着道德的旗号！而他人在自己财产范围作慈善，不管数额多少，我们都要心有感怀，并涌泉相报。

给《南方都市报》的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