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大 酱 缸 疑 案

                        ———非常年代轶事

    记得小时候有一首儿歌，开头两句是：“月亮白光光，贼来偷酱缸。”过去，北方人普遍有自家酿制大酱的习惯，当然是用酱缸酿制了。现在买一袋酱才一元钱，很少有人再自找麻烦了。不过，儿歌毕竟只是“逗你玩”的，无论是有月亮还是没月亮的晚上，偷酱缸的事是不会发生的，因为酱缸都很大，摆在自家的窗子前面，再装一缸的大酱，是极不好搬运的，再笨的贼也不会动偷酱缸的念头。可是，我所讲的下面的故事，却是发生在大酱缸旁边的一桩案子——酱缸不方便偷，大酱还是可以偷的。

    金玉霞的哥哥是农村的生产队长。县里开四级干部会，生产队长是最低级的干部，可是，他们也是最有实权的干部之一，因为他们掌握着生产队仓库的钥匙。在三年困难时期，很多县里的干部，公社的干部，在秋收的时候，都经常偷偷摸摸地到基层拜访生产队长，要一口袋花生，半口袋大豆。这是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要不，那时候饿死那么多人中，为什么没有干部和干部家属呢？当局容忍了这种腐败，给这种腐败起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名字：多吃多占。金玉霞也沾了她队长哥哥多吃多占的光，困难时期居然下了一缸豆酱，这在渤海厂的职工住宅中，也是不多见的。

    金玉霞的丈夫冯天飞在渤海厂供销科当采购员，昨天刚被于科长派往南方去采购一批材料。老公不在家，金玉霞看看天色已晚，就准备熄灯睡觉。这时有人来串门了。来人就是供销科的于科长。

    金玉霞已经把枕头放在了炕上，她去拿被子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开了门，于科长就进来了。于科长是个黑胖子，那个年代，买什么都要票证，人要长胖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么晚了，于科长有事吧？”金玉霞问。

    “瞧你问的，没事就不许来串门吗？”于科长笑嘻嘻地说。“你家冯天飞出门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看看你有什么困难没有？”

“谢谢领导的关心，他昨天刚走，还没发现有什么困难。”金玉霞说。

“你们结婚的日子也不是很长，小两口正是如胶似蜜的时候，叫我给拆散了，我是特来道歉的。”于科长仍旧是笑嘻嘻的样子。

金玉霞闻着于科长嘴里喷出来的酒气，看着他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她说：“确实没有什么困难，以后如果有困难，我会去找领导的。”

“别等以后了，现在我就帮你解决困难。”于科长一边说着一边靠了过来。

金玉霞指了指窗外，说：“外面月亮好亮啊！您先坐着，我去把酱缸盖上。”

她的话起了作用。这一排平房，一栋住四户人家，门前是共用过道，晚上，屋里点着灯的时候，如果窗前有人路过的话，是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内的情况的。于科长看看月亮白光光的窗外，迟疑了一下，金玉霞趁机就离开屋子到外面去了。她把酱缸盖又加固一下，其实酱缸盖早就盖好了的，她对于科长说盖酱缸只是一个借口。她一边加固酱缸盖，一边做出了决定：到左邻右舍躲避一下。左邻姓万，万家嫂子有点爱小，平时油盐酱醋什么都借，忘还的时候又比较多，金玉霞不愿意和她太靠近了。右舍姓张，张嫂为人比较敞快，金玉霞与她挺合得来，今夜张哥夜班，看来，到张嫂家最合适了。

张嫂了解了情况，说：“我假装去你家串门，看他是不是还赖着不走。”她刚一出门就回来了，说：“那个兽把灯还闭了。”

“这可咋办？”金玉霞犯愁了。

“不要紧，咱俩就在这等着，他早晚得走。”张嫂说。

闭灯以后，于科长想，现在就不怕别人看到屋里的情况了，于是，他就坐在炕边上等金玉霞回来。可是金玉霞始终没有回来，他就拉过炕上的枕头，躺在那里等。他想，天越来越晚了，你早晚得回来。结果酒劲上来了，他睡着了，不久鼾声就传到了窗外。

再说，左邻的万家嫂子上厕所回来，听到金玉霞屋里传出来的隐隐的鼾声，她知道这家男主人不在家。她家的生活本来就比较拮据，又遇到困难时期，就犯了人穷志短的毛病。她想，趁着屋主人熟睡的机会，先舀它一盆大酱，以补酱票的不足。

于科长虽然睡着了，但始终还有一根神经在值班，他翻了一个身，忽然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爬起来一看，有人在盖酱缸。当时，万家嫂子舀了一盆大酱，她把酱盆放在地上，想把酱缸按照原样盖好。屋里的于科长还记得金玉霞说是到外面去盖酱缸，他想，她怎么磨蹭了这么半天还没有把酱缸盖好？于是，就从炕上爬起来，到外面去从后面一下子就把盖酱缸的人抱住，硬拽到了屋里。当时，金玉霞正跟张嫂说着什么，她们隐约听到外面有响动，以为于科长走了，可是，从窗子偷偷往外一看，酱缸那仿佛有两个人影，拉扯着又回到了屋里。她们屏住了呼吸，细听那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贼人胆虚，万家嫂子虽然挣扎，却不敢出声，欲火正旺的于科长自然就成就了好事。

万家嫂子衣冠不整地跑回了家里，于科长也提上裤子心满意足地走了。看到于科长走了，金玉霞和张嫂出来了，她们开始研究地上那一盆大酱。这时候，万家大哥从家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喊着：“冯天飞你出来！”

“万哥，天飞怎么得罪你了？”金玉霞惊奇地问。

“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欺负到我老婆的头上了！”老万喊着。

“这是啥时候的事呀？”金玉霞问。

“啥时候，就是刚才，就在你们屋里！”老万说。

“天飞昨天就出差到南方去了，不在家呀！”金玉霞嘴里这样说，但她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谁在你们家？”老万问。他也想起冯天飞昨天公出了，他家里的还让人家捎肥皂呢；本地买肥皂是要票的。

他们都进到了屋里，金玉霞打开电灯，屋里什么人也没有。张嫂要说什么，金玉霞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方才在张嫂家串门，没在家，就是我在家怎么会欺负嫂子呀！”金玉霞说。

“是呀，她一直在我家了。”张嫂为金玉霞打了干证。

“这就怪了。”老万说。

“我也觉得奇怪，不知道谁把我家酱缸盖打开了，还舀出了一盆酱，也许是有小偷来偷酱，就便欺负了嫂子。”金玉霞说。这时候张嫂到外面把那盆酱端了进来，老万认出了那是自家的盆，便啥话也不再说，转身走了，回家去拿老婆出气了。

老万走了以后，张嫂说：“准是那个兽干的。”金玉霞知道她说的是于科长。可是，她不想把事情搞复杂了，老公还在人家手下工作，还是小心点好，而且，容易把自己也牵扯进来的事，还是压下的好，否则，传到不知道底细的人那里，说不定还会编派自己些什么呢。她说：“于科长来的事就不要提了。”

“我认识这个装酱的盆，看来，老万家里的亏可是吃大了，都说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她这是偷酱不成反失了身。”张嫂说。

“咱们知道就行了，这种事可千万不要对外人说呀！”金玉霞嘱咐张嫂。

张嫂答应了，可是，当她老公下夜班回来以后，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事做了详细的汇报，当然了，她也嘱咐老公不要对外人说。第二天他老公在班上对要好的朋友讲了这件事，当然了，他也嘱咐朋友不要对外人说。不久，厂里厂外的人们都知道有一个偷大酱的女人，酱没偷成，反而被人拉到屋里如何如何了。于是，在一些人之间就多了一句挺粗俗的玩笑话：“今晚上叫你老婆去我家偷大酱，我在家等着。”不过，这件事到底发生在哪街哪号，谁也说不清楚，张哥记住了张嫂的嘱咐，讲述事件的时候，隐去了人物和地点这两个要素。      

冯天飞从南方回来，直接到科里汇报了工作，把给科里同事捎的东西交代清楚，才回到家里。他问金玉霞：“科里同事说偷大酱的事，是什么意思？”

金玉霞只好把那天的事情学说了一遍。

“怪不得我去汇报时，于科长怪模怪样的，原来他心怀鬼胎呀！”冯天飞说，“这个王八犊子，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件事还是压下的好，今后多加小心就是了。”金玉霞说。

于科长认为那天拽到屋里的是金玉霞，后来听他老婆给他讲偷大酱的传说，他开始觉得这件事可能与自己有关，便偷偷摸摸地到现场验证一下，凑巧看到了从金玉霞家的左邻屋中走出来的万家嫂子。她个头要比金玉霞矮一头，走路有点踮脚，那天晚上他认为是金玉霞的那个女人逃走时，就是这么个走法，而且，是往左边走的。于科长看到万家嫂子的身材和走法，明白她才是那天自己捕获的猎物，再看看那属于歪瓜裂枣型的面容，他原来的满足感就打了折扣。他想，当时如果是金玉霞的话，她肯定不好对丈夫讲自己失身的事，看来，当时并不是她，她肯定就会对丈夫讲那天的情况了。他知道冯天飞性子有点火爆，为了稳住他，第二天冯天飞一上班就被提升为供应组的组长，管辖十几名采购员。

第二天冯天飞下班回到家里，发现那一盆酱没了，他说：“你又把酱倒回缸里了?”

“我把它送给万嫂了，我还说，那盆是我以前借她家的，忘还了，这回一并还给她。”金玉霞说。

“你这样做不是要让她难堪吗？”冯天飞说。他经常因公出差，觉得最好还是不要

把邻里关系搞僵，心中有数加以提防就行了。

“当着她的面，我还给张嫂一盆酱。我做得很自然。”金玉霞说。他老公听了摇了摇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以后，万家嫂子见了金玉霞，总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似的，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她为这一盆酱付出了不只一种代价。张家嫂子把那一盆酱一分为二，一半送回了娘家，从此，她对金玉霞总是言听计从。

当时，物资极度匮乏，供销科却很好地完成了采购任务，于科长多次受到厂长的表扬，有一次还人模狗样地被安排在主席台上就座，可是他每次见到冯天飞，还是少了不少的霸气。

金玉霞对老公说：“这一缸酱，不但替我免了灾，而且，你腰杆子也硬了不少。”

    她老公说：“你不懂哲学，这叫做物质决定精神。”是啊，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时候，一缸酱可以衍生出很多的故事呢。

    厂领导也听说围绕大酱缸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叫保卫科去调查一下。当时粮食金贵，普遍都吃不饱肚子，住宅里用缸下酱的统共也没几家，可是，当事人都不出来说话，调查起来还真有一定的难度。这时候正赶上职工食堂丢了一万来斤粮票，其中有不少还是全国通用粮票，于是，保卫科的工作重点就转移到职工食堂去了。至于有关大酱缸的案子，就放在了那里，自然也就成了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