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和宗教，信仰与理性

谢谢最近一些朋友上来讨论“科学和宗教”以及“信仰与理性”的话题。我认为这些一直在讨论的话题很重要，所以决定重开一文作出回应。首先，我不是一位科学研究者，我不是这个话题的专家，我贡献的观点仅仅是一位平信徒的个人生命体验。其次，我这里所谈论的宗教、信仰等概念，主要是指基督教和基督信仰，与其他宗教无关。最后需要强调的是，语言本身的局限性使讨论真理问题总是漏洞百出，而真理问题的长阔高深又远远不是我所能充分见证的，因此请原谅我在这些方面的力不从心。也请这里的弟兄姐妹为这种交流献上感谢，并祈祷我们的讨论蒙保守并被使用来彼此建造和祝福。（任不寐2008年06月01日）

（一）为什么“科学和宗教”是个伪问题

网友留言：

宗教涉及终极关怀，核心是生死问题。我想请教任先生，之所以我现在不信宗教，是因为我认为各大宗教关于生死问题的论述都没有科学唯物论讲得简明、透彻，虽然我不是科学主义者，但至少信宗教者是不应排斥科学中关于生死问题的论断的，不知您在讲解经文或面对信徒时，是如何圆融这个矛盾的。跨不过这道难题，中国人是很难真正信仰宗教的。希望你能在方便的时候就这个问题给出您的回答。我是一位社会科学工作者，对宗教的社会功能一直有兴趣。我希望您能用浅近的语言将生死问题和宗教信仰做一个明晰的阐述（或提供最经典的文献，不求多），先在此谢谢了。

任不寐回复

朋友您好：科学和宗教之所以是个老话题，就意味着没有人有能力一言以蔽之。我个人喜欢牛顿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尽管我不完全赞同他的神学。我在西方求学的过程中发现，总的来说，科学和宗教之间的所谓冲突并未困扰西方主流社会和主流思想。

对我来说，科学在很多领域无能为力（实验的应用范围极其有限，而在有限的范围内也需要各样的“信仰假设”）。“无神论”比有神论更是一种“信仰”，因为证明没有神更是无稽之谈。基督教信仰不否定科学，但反对一知半解的科学，以及科学的滥用。基督教科学家的存在及其卓越贡献也是一个很好的旁证。最后，信仰关切更超验的领域，比如关于所谓生死问题，信仰和科学关切的重点是不同的，信仰关切的不仅仅生物学的问题，更关切灵魂的问题——而“唯物论在关于人的灵魂是物质的这一论调是无论如何都自相矛盾的”（帕斯卡尔）。对于信徒来说，这知识不是从人的经验来的，而来自启示。不能用经验理性反驳启示真理，因为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领域的问题（康德）。但是，基督教的启示真理是经验理性之根，这一点超越了康德靠自己的理性划定的边界。
        
关于相关著作，在我个人阅读的范围内，我不认为有这方面的“权威著作”。从爱因斯坦到Ian Barbour等，我认为他们对信仰的理解还不如一般的信徒。一个以科学为职业而同时信仰远未成为他的生命的人，不可能写出关于“科学和宗教”的“权威作品”来。对我来说，除了圣经，没有权威著作——因为只有圣经是从神来的，而人都是说谎的。更坦率地说，我认为“科学和宗教的关系问题”实际上是一个伪问题。为什么这样说呢？对于一位基督徒科学家来说，这个问题肯定毫无意义。因为信仰是他的生命，科学是他的职业，这二者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冲突。一些护教理论常谈论，信仰为科学研究提供了动力，但我觉得这还是抬高了科学。信仰和科学的关系不会超过信仰和一位打字员的关系。正如基督和该撒的关系，不可能比基督和税吏的关系更“紧密”。神和人除了在创造和拯救的意义上勉强可以用“和”字联系起来以外，任何将人和神平起平坐的并列结构都是渎神的。另一方面，对于非信徒科学家来说，既然他根本没有在生命中经历过神，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经验”、“实验性结论”或“科学根据”来谈论信仰问题。正如一位从未在美国生活过却成了美国文化研究权威的人一样，这种“权威著作”是没有价值的。所以总而言之，“科学和宗教的关系问题”是个假问题。

这问题之假可以从创世纪第二章的几节经文中来证明。创世纪2章7节说：“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在创世纪2章19-20节，“耶和华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样走兽和空中各样飞鸟都带到那人面前，看他叫什么。那人怎样叫各样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字。那人便给一切牲畜和空中飞鸟，野地走兽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没有遇见配偶帮助他”。首先，人和万物都是从神来的，包括人给万物“命名”（科学就是一种人对已经创造出来的“自然界”及其已经设计好的“规律”的“命名活动”）的知识也来自于神，因为是神使人成了有灵的活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忘本的人回过头来大言不惭地提笔讨论他的“独立自主”的命名活动与创造他的神之间的对等关系。当然，进化论给人、世界和知识的起源以另外的哲学，但这套哲学连起创始人都承认是假说，而对今天的科学来说，“进化”更能被证伪而不是被证实。

（二）为何“我始终信不起来”

网友留言：

任先生，您讲得都对，我都同意。我希望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基督教的书也看了不少，圣经也读过，现在又到你的夏令营学习。但痛苦的是，已经六七年了，我感觉我都没办法真正进入信仰。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信”得死心踏地起来！我渴望信，渴望了多年，我羡慕那些信得“过硬”的人，甚至是死死地去信，并不懂多少神学道理的人。我知道，我在教会里，好像“信”得不错，查起经来，我能讲得比旁人好得多。但我自己知道，我始终信不起来。我不知卡在哪儿？说实话，我恨不得把对神的信仰用锤子锤进脑袋里！谁比我更渴望信呢？因为我若不信，我简直没办法活在这世上。就如经上说的，必要死在罪中。可我的信仰之路却走得如此艰难！我甚至常常恨我为什么活着？我若不能信，我活着干什么？这世上以前并没有我，上帝干嘛让我来到这世上？我活着的意义何在？信仰的建立到底是神的恩典还是人的努力？我的问题出在哪里？你是怎么能够信得这样坚决的？我呼求上帝来搭救我，我在死荫幽谷中呼求

任不寐回复：

这位弟兄在信仰问题上的真诚令人敬佩。我的观点是：第一，您信得很难，但若让您不信更难，因为您说：“因为我若不信，我简直没办法活在这世上”。信仰是在最难和较难之间的选择，从这方面来说，您是诚实的，更符合启示真理。但是，第二，请原谅我，因您的诚实，我也该说诚实话，我觉得您对信仰有一些误解。

我在路加福音第五课谈过，基督是祷告的基督。基督之所以是祷告的基督，是因为他是从父那里来的，他知道自己向谁祷告——天父存在以及相信天父存在，这是祈祷的逻辑前提。所以我也问弟兄，您祷告吗？如果您祷告，您如何知道听祷告的对象是真实存在的？您凭借什么预设了神的存在？对我来说，人在本质上是祷告的X，人的这种祈祷性品质根源于人是从神来的，因为祈祷就是被创者回溯创造主。您的留言其实就是一篇杰出的祷文，使我想起诗篇上的一些篇章。不过您自己也会觉得奇怪，当你这样祈祷的时候：“我呼求上帝来搭救我，我在死荫幽谷中呼求”，您向存在的上帝呼求，原因竟然是您不相信他存在，或者求他让您相信他！您是如何相信他存在而且会倾听你的呼求的呢？

你的困扰来自这方面：即你奢望用自己的理性来把握信仰，若无法把握，您就在自己里面找不到信的根据。然而事实是，一方面，我们有限的理性永远无法把握信仰，相反，我们要被信仰把握。用理性来把握信仰，我们永远没有办法找到信心，正相反，理性会把我们带到自己的地盘，并在那里毁灭我们的信仰。我这样说，丝毫不主张基督教是反理性的，正相反，我一直相信基督教是世界上最理性的宗教。我只是说，信仰不以理性为根，神不靠人而存。神对自己的定义是：“我是自有永有的”。理解这一概念是信仰的前提。所以在另一方面，我们信仰的根据也不在我们自己里面，而完全基于一种“外在的客观性”——即那位“自有永有者”。信不起来的原因是，我们总依靠自己并把自己想象为自有永有的，“我”成了神的标准，而不是相反。与此类似，不是我能够把对神的信仰用锤子锤进脑袋里，因为即使这样成功了，这信仰也是你自己强加于己的，你自己才是神。我们可以举例来说明这一点：太阳就在那里，你不需要用锤子将太阳锤进脑袋里才相信它是真的。用保罗的话说，基督并祂钉十字架（受死、复活、升天）已经活画在你面前，谁又迷惑你们了呢？我们不需要用锤子将基督并祂钉十字架锤进脑袋里才相信，因为那就是真的。你否认基督是真的吗？如不否认，你的信心没有人夺去。

也许你的问题更是这样的：基督并祂钉十字架这一外在事实和我自己有什么关系？一方面，，我们和这“外在的客观性”的联系在历史中，因为道成肉身进入世界就是进入人类的历史，而我们自己是这历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道成肉身是为“我”而来，为解放我的有限性和必然死亡的绝境。最后，我们知道这一切乃是借着圣灵，而圣灵的工作及其方式不是我的理性所能定义的。但我们确切知道的是：我们的问题在于三位一体的信仰出了问题，理性取代圣灵化身为三位一体中的一位。至于弟兄您本人，我盼望您的挣扎都是为将来的见证所预备的，“不信的力量”是要毁灭你，但神的意思是好的，为将来要借着你救一些和你有过同样争战的人。

至于我个人怎样信的，我首先要说明的是，个人信仰的道路是不同的，因此，“个人见证性的传福音”有极大的局限性，传福音不是见证个人，而是见证基督。另一方面，神在圣经中所应许的在我自己的生命里正在“验证”，这个过程刻骨铭心，是出死入生的。而那未在我自己生命中验证的部分（更无限广大的部分），我因所赐的信仰，就知道全部都应验在基督身上了，而我自己所经历的，基督已经替我经历了。不过信徒的一生将一直是争战的一生，表面上是信与不信的争战，实质上老我和新我的争战。信仰的道路不可能是一劳永逸的，因为神要我们在争战中长大。看以色列人出埃及，他们的不信和软弱常常作王。彼得又怎样呢？跟随主三年却在十字架下否认主三次，他比我们更有“经验理性”相信基督。所以没有谁敢说自己信的特别好，也不应该夸耀自己的信心（罗马书  12:3   我凭着所赐我的恩，对你们各人说，不要看自己过于所当看的。要照着神所分给各人信心的大小，看得合乎中道）。另外，你那种印象也是一种错觉，把信仰看成高考了，好象有些人总得A，而你却总得B。你应该记住，神和每个人的关系都是最亲密、最独特的，因为他造了你不是要你和“约翰”攀比，而是要按他独特的旨意特别地使用你。但总的来说，神确实应许我们，他必与我们同在，我们是靠对这应许的信心不断获取胜利的。

其实神并非不知道我们的软弱，若信心是轻而易举的，就不是信心了。我们来读下面几节经文。路加福音  22:32，“但我已经为你祈求，叫你不至于失了信心。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这是主对彼得说的，祂知道人的心。路加福音  17:5，“使徒对主说，求主加增我们的信心”。使徒尚且软弱，我们更是如此，但我们应该知道这信心是从主来的，又靠着祈祷。希伯来书  3:14，“我们若将起初确实的信心，坚持到底，就在基督里有分了”。之所以谈到“坚持”，可见信心是有争战和挣扎的艰苦事业。彼得前书  1:7，“叫你们的信心既被试验，就比那被火试验，仍然能坏的金子，更显宝贵。可以在耶稣基督显现的时候，得着称赞，荣耀，尊贵”。所以我们就知道，关于信心的争战也是神要建造和祝福我们的生命，挣扎的艰苦事业才是荣耀的事业。若我们和世界一样靠“实验”来建造自己的信仰，这样的见证还有什么价值呢？能“验证”的事根本不需要“信心”，而信仰也就不再是信仰了。

另一方面，你要警惕“信仰的贪婪”，就是受东方宗教的影响，总奢望达到“人神合一”的境界。我们基督教不相信这一点。强调人和神之间巨大的鸿沟的存在，在这方面，巴特神学特别值得重视。我们相信信心恰恰起源在鸿沟里，我们反对任何巴结神、缩小人神距离、甚至以人为神（至少有某种“神性”）的自欺欺人的宗教和哲学。保罗确实说，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这话不是在“气+功”或“功能”意义上讲的，而是讲律法和福音的关系，讲信徒的新生命完全是神的恩典，讲因信称义。有人抱怨自己缺乏信心，实质是刻意追求神迹、方言、迷幻状态和某种与众不同的“功力”。这不是信仰，至少不是基督教信仰。基督教信仰不否认神迹，但神迹的主体（主权在神）是神，不是人。更重要的是，我们信仰的核心就是基督并祂定十字架。你若因没有办法达到“天人合一”、“神我不分”的境界而失望，你失望的好！只有靠这失望你才知道人就是人，神就是神。没有这绝望就不可能开始信仰。没有经历这种绝望的人也不可能是真正的信仰者。摩西也绝望，因为神的道路高过他的道路。

最后，我们怎样在生命中坚固和增长我们的信心？“求主加增我们的信心”这话不是空泛的，一方面，这是神的话语，包含着应许和力量。另一方面，这命令有实质的内容，就是你必须有信仰的生活，最基本的就是祈祷的人生和正常的教会生活，使自己活在神的话语里，并在圣餐中与主同席，每日支取灵粮来供养我们的生命。有些信徒一方面抱怨自己的灵命萎缩，另一方面却拒绝聚会和祈祷，我不知道这样的生命怎样长大。神是应许和我们同在，但神怎样与我们同在呢？

马太福音18:20，“因为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这说的是聚会，是教会生活。约翰福音  15:16，“不是你们拣选了我，是我拣选了你们，并且分派你们去结果子，叫你们的果子常存。使你们奉我的名，无论向父求什么，他就赐给你们。”这说的是神的主权和祷告的生活。马太福音26：26-28，“他们吃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福，就掰开，递给门徒，说，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这说的是主的宴席。主邀请我们进入他的宴席，我们却总在门外哀叹：为什么别人坐了宴席的高位，而我却飘零在信仰的边缘哀哭切齿呢？

此时此刻，主就在呼召你——他的话不是真实可信的吗——“王又打发别的仆人说，你们告诉那被召的人，我的筵席已经预备好了，牛和肥畜已经宰了，各样都齐备。请你们来赴席。”（马太福音  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