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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神纸雕。记者徐世经／摄影

近年来，台湾神明纷纷走下庙堂宝座，从过去的庄严肃穆，化为眉开眼笑的Q娃，先站上卖场货架，再跃上人们书桌、皮包、手机乃至供桌，不但融入生活风景，也成了创意产业一环，更是全球少见的“神明Q化”的宗教现象，堪称台湾奇迹又一桩。

去年 好神公仔引爆热潮

说起这场“神气活现”的神明嘉年华，许多人会认为是去年崛起的超市“好神公仔”引爆。然而，这股神明Q化热潮，其实是靠宗教、文化、美学、商业、政治要素多年相互作用，才能成形。究竟神明Q化风潮如何兴起，又会将台湾神明带到何处？

从宗教面来说，放眼全球，少有其它神明像在台湾一样被大量Q版制造，学者指出，这是台湾民间信仰特色使然。光看民间庙宇如土地公庙的低矮可亲，与主流宗教建筑的高耸威严大异其趣，就显现台湾民间信仰与信众的亲近性；而诸如妈祖被称为“妈祖婆”，也凸显台湾民间神明的特殊神格─虽然地位高，却像家人般亲切，这都是神明Q化风潮的前提。

台湾民间信仰地位逐年提升，则是神明Q化流行的要件。“中研院”民族学研究所研究员张指出，传统信仰在日治时期遭到压抑，光复后也被视为迷信，直到1970、80年代蒋经国政府推动本土化，才渐不受舆论贬抑。随着解严、2000年政党轮替，本土化几成共识，传统信仰被正式视为台湾民间文化重要特色，神明商品更埋下主流化契机。

日本动漫 奠定Q化雏形

台湾近年盛行的动漫美学，则为Q版神明奠定雏型。日本动漫席卷亚洲、美国，台湾艺术大学图文传播系主任谢丞指出，Q版神明形象是受美国迪斯尼及日本动漫影响的产物。创艺研舍负责人李瑞炫更指出，他数年前推出神明传统形象商品时，顾客觉得“好可怕”，在其它创意市集年轻人建议下，才改成如今的可爱样貌，可见“可爱是主流”。

2002年起政府推动文化创意产业，可说以官方力量为神明Q化铺下轨道。刚起步的台湾文创，强调“传统中找新机”，包括民间信仰在内的台湾既有文化，自然是重要素材，不少学校、文创、数位产业，都在官方主导的各项计划推出Q版神明商品，2005年文建会的“出神·入画”数位典藏创意加值计划，更以民间信仰为主题。

着重艺术的文创业与纯粹商业还是有距离，主持“出神·入画”计划的谢丞举例，他有学生早设计过类似好神公仔产品，却因作品细腻成本高，通路打不开。然而，2005年起从港、日流传到台的公仔热潮，意外在商业、文创间搭起桥梁，点燃台湾的Q版神明热：2007年的好神公仔挟超市通路，创下360万只兑换纪录，让业者一夏赚进10亿元。

神圣性降低 信众逐年减少

“好神”的成功，刺激更多商家、文创业、宗教团体将神明Q化，动机各有不同：赚钱、拚创意、做文教、吸引信徒。台中大甲妈境，去年周边商家赚进29亿，今年各庙及业者推出的周边商品种类更爆多；年轻人为留学友人求签方便，将妈祖设计为msn联络人，呼唤即可求签；佛教团体佛光山也首度将佛像Q化，期望亲近年轻信众。

但神明Q化，存有隐忧。民俗学者林茂贤认为，神明大量商品化，有如把神明当商人，会降低神明神圣性，减弱民众信仰。年年参与妈祖境的他指出，大甲妈境参与民众逐年减少，以前出（大甲）城回城时，民众全跪地迎接，现在却很少人跪，恐与“妈祖形象商业化”有关。

“中研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瞿海源也指出，民间信仰信徒虽近全台六成，但逐年下滑，流向佛教。

联合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所副教授林本炫认为，神明Q化作为20世纪以来全球各宗教世俗化后，普遍讲求“目标管理、市场行销”的手法之一，效果还未定。正面看，确有可能因可爱形象吸引年轻信徒；负面看，会变成只是纯粹消费、收藏，与信仰无关。

解说不足 缺少教育意义

文创界对神明Q化也并非一派乐观。谢丞指出，“没有故事，文创业就做不起来”，台湾民间信仰在此确有利基，特别对外国人而言，“这不只是商品，而是文化”，但当前大量商品都未附（外文）解说，错失文化交流机会及教育意义，同时因为题材通俗，易变浮滥，反而减弱价值，“真正艺术品如画作等，可发展的文创空间更大”。

东吴大学社会系副教授刘维公则感慨，Q版神明固然可说是台湾经典，但也凸显文创困境：美、日早衍生大量次文化可供创造，台湾却只能从古挖宝。

Q版神明或许并非开拓文创商机、拉抬宗教声势的唯一灵药，但从长远来看，也许它真有可能催生宗教与文创艺术质变。比如，若它成为供在庙堂的佛像，所谓神明商业化、降低神圣性，都不再是问题。

多本佛像艺术史都指出，原始佛教原本禁止立像，佛像的样貌，向来随时代美学而变。例如首尊释迦牟尼佛像，就是受亚历山大帝进军佛教发源地印度时带来的希腊艺术影响；中国北魏时期龙门石窟典雅细致的佛雕，则显出有别先前胡族的汉化美学；唐朝圆润丰满的造像，也凸显当时审美观。

请回去“拜” Q版变正版

“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刘富士在著作《小历史》中，更强调信徒对佛像样貌的影响。他认为，早期观音像多有胡须，唐朝起却“剃掉”胡须变成纯女相，应是因为女性信徒增加，僧尼遂随信徒需要而改相。

回到动漫美学盛行的今日，村上隆等人以动漫为题材的创作都攻上艺坛，动漫艺展一波接一波，动漫、艺术的分界显已模糊。台湾雕塑协会理事长杨奉琛曾说，“公仔极可能是未来的雕塑”，那么，纯从美学观之，Q版神明确实不无可能成为正式佛像。

再从宗教面而言，也确有民众认为Q版神明商品具庇佑功能，甚至供奉；佛光山制作的Q版菩萨纸雕，更供民众“请”回去。对习惯动漫美学的信众、非信众来说，传统的神明肖像都太神秘遥远，Q版神像反而较可亲。倘若动漫美学持续扩张、成为信徒最爱，谁能断定今人眼中的Q版神明，进不了百年后的大庙？

Q版神明现象持续发酵，不论是以趣味、惊喜或虔敬心情看待，它都已在台湾流行／文创／民俗／宗教文化记上一笔。且看它会发功到何时，为台湾文化延续何种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