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一位工厂秘书的日记

1993年8月 1日

厂里经营情况不好，部分科室人员下车间跟班，办公室要求下一人，我主动请缨，下到杏园车间参加生产。

已经有一年多时间，离开车间，那些熟悉的伙伴怎么样了。虽是在一个厂里，在科室与在车间毕竟是两回事。

现在杏园车间主任李，女。原是我刚进厂时的车间主任。此人不苟言笑，面色冷漠，让人很难接近。对我的到来，她并不表示欢迎，还是把分到配料室，一种很苦狠累的工种。正巧，我碰到了勇，我们还分在一个班，这让我的很是高兴。勇87年进厂后不久，我们就认识了，并一直是挚友相伴。勇志向远大，有安邦定国、济世救民之才。只是时机未成熟，但他好学不倦，古今中外皆有涉猎，尤其对日本历史，下了很深的功夫研究，早在福建求学时，就曾出席过福建省的团代会，还应邀会见过日本青年参观团，并有许多反映日本历史的文章见诸报端，如《武士刀出鞘》。

这次我们又工作在一起，配料之余，可以尽兴而谈。

1993年8月3日

李主任看到我和勇很合得来，她以工作调动为名，又把我调到另一个班。我和勇都明白，李是嫉妒我们在一起，她不喜欢好读书的人，她只知道让工人听话，好好的干活，少给她添麻烦。因为我刚进厂时，因不满她的工作作风，曾到厂了告过她，她一直还记得。

一次因为她在车间实行12小时工作制，我写信给报社，反映情况。报社还把厂长叫过去，批评厂长不要违反8小时工作制，不要把青年工人都累跑了。厂长很是恼火，让车间追查谁给报社写信告状，后来找到了我。车间主任下坏了，认为我捅了个大漏子，让厂长不高兴。在厂长面前先是批评我，后又向厂长表示要对我进行严肃处理。所以那次后，就在也不相信有文化的人。相反很多傻乎乎的拼命干活的人，她是另眼看待，有的还分到了住房，有的还成了劳模，还入了组织。也对，工人的天职就是干活，还是少管别的是为好。你代表工人的利益说话，其他人的权益得到维护，出了问题，罪过却有一人承担。甚至连工人的娘家工会也无人敢于维护工人的权益，他们只知道年终分点福利，当个老好人罢了。

1993年9月10日

就在我与部分机关后勤人员到车间帮忙不久，市一轻局更换局长，局下属各个厂厂长也发生人事变动。滕州市副市长张有瑞来市一轻局任局长，他从滕州调来几位干将，分别调整市食品厂市印刷厂长。我也被从车间抽调回厂部，做好迎接新厂长的工作。

原厂长刘被免职，在家赋闲等待安置。新厂长陈临危受命，因为其时，厂里已处于半停产状态，职工人心涣散。期待新厂长到来，工厂能有一个好的开端。而厂里许多干部也在观望，因为谁能留用，还是个未知数，所以都不能安心工作。

第一次厂务会议，我们见到了新厂长。三十五六岁，个不高，人很精干。在会上，陈表态，大部分干部都要留用，要做好生产工作。会后，他还专门召集办公室的人员开个会，决定继续让我做秘书工作，原主人孟、行政科长贾进行考察，因为他们是原厂长的旧部，尤其是行政科长，过去眼里只有厂长，得罪不少人。现在暂时交接工作给办工室。贾不悦，也没法抵触，只能呆在办公室。

还有原三车间主任李也在接受调查，因为职工反映她私吞奖金，从85年开始，她所在的车间效益一直较好，每月奖金都有结余。至93年低，估计也有十几万元的去留有问题。此时职工的平均工资只有二三百元。过去职工虽有反映，无奈有厂长给其撑腰，谁也无可奈何。同时被调查的还有财务科长刘，有人举报其收受供应人员的贿赂，在检察院待了一天一夜后，新厂长出面担保，刘又回厂上班。因为他的业务能力很强，纳税避税跑贷款，样样在行，新厂长有意要继续重用他。

9月16日

因为我还兼职厂里的青年团工作，在新厂长到来后的第一次团干会上，仿佛是积压过久的怨气，在会上一下子发泄出来。团干们历数原厂长的独断专行，认为厂里不景气，全在用人上的不当。厂里不注重人才的培养，研究所几年如一日，没有新产品的研制，因为学食品工艺的大学生都在车间出力干活。而研究所所长是个初中毕业生，其余的人员都是凭关系调进去的。因为不注重人才，厂里许多技术骨干纷纷跳巢，有的干脆辞职走人，连手续也不要了。在管理上，搞一言堂，容不得不同意见，干部看见厂长犹如猫见老鼠一样，对管理上的漏洞谁也不敢提出意见。因为厂长自视一贯正确，谁提意见就给谁小鞋穿，还有干部会议上厂长的雷霆之威，胆小的都能下趴窝。所以三车间主人习惯称我们的英明厂长是一贯正确。

这次会议开了好几个小时，还起草了一份给厂里的建议书，要求将有能力的骨干尽快提拔上来，特别要重用有真才实学的大学生。

这次会议的内容很快传到了原厂长的耳朵，他很伤心，认为自己为厂里的发展费劲心机，头发都过早的变白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竟是群起而攻之，真是人心不古啊。

因为我做过厂长的秘书，我的发言还没有多少火药味，部分团干还对我有意见，认为我这时候还护着原厂长，是不忘旧交吧。

过几天，我在路上还碰见原厂长，他面色阴郁，人很悲观，那份硬气、豪气、霸气全然不见。他还是不忘鼓励我，说过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还请担待。

看见原厂长沮丧的样子，我也一下难受起来。

这是我第一个经历过厂长下台的事情。

1993年10月5日

为了能够让新厂长多了解情况，厂里安排部分人员与厂长见面，就厂里经营问题，谈一下个人的看法。许多人对厂里出现的被动局面感到不解，民以食为天，我们食品厂如果干不好，那纯粹是没能耐。我们的产品几年一贯制，又大多销往农村市场，附加值低，盈利空间小。我们为什么不能生产高档次产品，比如易拉罐饮料，塑料瓶装饮料，或是奶制品，都可以干嘛。听了几个老工人的谈话，新厂长做了表态。食品厂基础设施完备，又是建厂不久的厂子，完全有能力走在市直工业的前头。我们要开动脑筋，想方设法，尽快让生产经营走向正规。下一步，我们要实现多种经营，科工贸一体化，我们可以修建舞厅饭店，也可以组建公司、分厂，今后怎样能使厂里兴旺发达起来，我们就走哪条路。厂长的宏伟蓝图，让职工们很兴奋。

厂长又召集原班子人员开会，让大家不要有包袱，现在是各负其责，在各自分管的部门运动起来。今后厂长的精力主要运作资金，引资上项目，书记负责厂里日常事务。以后，厂里同时出现了书记厂长两个一把手，书记签字也可以到财务报销。尽管很民主，却为以后的管理混乱埋下伏笔。因为根据历史的经验，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也不可以一国二君，工厂同样如此。

1993年10月10日

厂里人事安排问题，牵扯许多人的神经。多数中层干部很坦然，觉得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人家想用咱就干，不想用，就回车间当工人。说归说，可还是有许多人见面总想打探一下消息。

经过两个月来的摸底考察，厂级班子成员，有了一些眉目。原企管科长士玉，是大学本科生，干过设备科长，懂经营、会管理，厂长有意重用。原办公室副主任李强虽无大学学历，但其人脉关系较好，又善于公关，厂长有意任命其为副厂长，让其分管后勤和厂里新成立的经贸公司。世和，原分管财务副厂长、高级会计师，继续留用。敦丰，原分管生产副厂长，虽无学历，但其工作作风强悍，敢于从严管理，其父又是副市级干部，决定继续留用。分管销售副厂长胜友，因其分管业务，外欠款近一千万，多数无法收回，给厂里的生产经营造成很大的困难，决定给予免职，可适当安排其他工作。舒厂长，因年龄较大，决定免职，可安排其担任总工程师。陈工、涂工因年龄较大，可安排副职，暂不进领导班子。厂里决定申报中一型企业，厂里总厂，下设三个分厂，决定兴礼任一分厂厂长，希民任二分厂厂长，张影任三分厂厂长，以上三位同志享受副厂级待遇。同时决定任命树奎与红卫为厂长助理，享受副厂级待遇。厂长的以上意见，形成材料报局党组考察备案，待局领导批示后，行文。

1993年10月13日

厂级班子确定后，中层干部的人选问题也提上议事日程。厂长的意见是提拔几个年轻的有学历的充实各科室车间。舒工推荐财务科的清启，认为该同志业务能力强、口才好、人又长得精干。舒工曾写下几句话，褒奖清启，我记得意思是“涂太老，刘太奸，清启不轻，祥义不祥，踏上轻骑（清启）马到成功。分管财富的士合推荐祥义，该同志是自学成才、人缘好、工作能独挡一面。原保卫科长明友已承包车间、不宜继续担任其职，颜书记推荐李刚接任保卫科长，李曾担任车间主任多年还兼任厂里的团委书记，政治上比较可靠。根据企管科长士玉的建议成立物管科，由友霞任科长，广会是仓库的老同志、工作负责，决定其任副科长。厂办孟主任推荐我任办公室副主任兼秘书。其实，厂长已经给我交底，因孟私心太大，厂里交其保管的重要物品大多已丢失，其不宜继续担任办公室主任，有待安排。厂长想让任办公室副主任主持工作，同时任命与其一起来厂他的同乡张杰任副主任，也能看出使用张杰也有对我牵制的一面，毕竟我是前任厂长的秘书。对原三车间主任绪平、原行政科长传玲不在任用，因厂里职工对她们意见很大，我想是和原任厂长走得太近的缘故吧。厂里还决定设立审计科，启用大学生张宝友任副科长。行文时，我特意将清启排在祥义前面，以便分出主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