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源有金马奖的质感
司马平邦
2004年在日本最受瞩目的中国电影是王兵的《铁西区》,居然它是部纪录片,而且长达9小时。那时导演王兵刚刚出道,是真敢用险,无论是讲故事的节奏还是摄影的角度,他都反其道行之,破败、坚忍而诚实的《铁西区》才能脱颖而出,若想找一个特别的词汇形容它,我想“质感”算合适。
张猛导演、王千源主演的《钢的琴》有点儿像“故事版的《铁西区》”,那部长达9小时的纪录片用朴实的电影语言和坚硬的影像风格展现了中国东北一处曾经是最著名的老工业基地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急遽转型过程里底层人群的外在生活状态,它的主角是那些巨大的厂房和坚硬的火车,人群皆为弱势;而故事片《钢的琴》则反过来,将处于弱势里的人群作为表现主体,将巨大的厂房和坚硬的火车作为背景,但其实二者的精神气质有贯通之处,换句话说,《钢的琴》里由王千源饰演的陈桂林,这个在国有企业大转型的夹缝中生存的东北爷们儿,将一堆废钢烂铁打造成一台金光闪闪的钢琴的过程,其实是让那个已经破败废弃的老工业基地浴火重生的过程。
不过,王千源、秦海璐等在影片中的表演,却绝然不是冷冰冰的钢铁一样的风格,倒是很近似英达导演的那部著名长篇情景喜剧《东北一家人》――温暖而诙谐。《东北一家人》里有一个身居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牛家,时运不济,企业转型,这个最普通的东北人家庭的所有家庭成员都处在或隐或现的生存危机里,但这些只是故事的背景,在背景之前,牛家成员,个个都有一颗热热乎乎、毫不在乎的生活之心,企业的破败并没有影响这“东北一家人”的乐呵,倒是一样给全家带来许多谈资。
《钢的琴》有《铁西区》的冷,也有《东北一家人》的热,冷热交集,是为片中人的生活状态,也为电影的艺术风格。
《钢的琴》令王千源在内地的诸多电影节和电影奖项上收获颇丰,很大原因是现在许多看到这部电影的人,多多少少能与电影中那种生活状态产生交集,2000年前后这四五年,中国的所有大型国有制造企业几乎都经历如此既冷又热的转变,这叫感同身受。
这次,王千源凭《钢的琴》里的陈桂林,要与《让子弹飞》的“狡猾师爷”葛优,《桃姐》里的“大少爷”刘德华以及《翻滚吧!阿信》的彭于晏角逐金马影帝,虽然葛优、刘德华在知名度上胜于王千源,但从历届金马奖对文艺电影的厚爱看,《钢的琴》获得最高认可的机会仍然相当大,我相信,在台湾,《钢的琴》一定不会如在内地被认可,是缘于2000年前后许许多多中国人在国有企业改制中的那段共同记忆一样,因为台湾人的历史中没有这一段,甚至,连铁西区那巨大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都会是陌生的,但片中由王千源、秦海璐领衔的苦中寻乐的生活方式,无论是对内地人还是对台湾人,是共通的,其实王千源被提名为金马奖影帝候选人,已经证明了台湾电影人对陈桂林形象里的人文精神的认可,而人文精神,其实才是当代全世界电影都尊崇的“普世价值”。
一个中年的父亲,无权无钱,面对着纷繁剧变的社会,面对着迎风长大的女儿,他如何在这样的社会和这样的女儿面前既葆有自己做父亲的慈爱,如何在失落和过去和未卜的将来里葆有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这就是王千源在《钢的琴》里演出的这个男人的故事,它既有形而上的空灵,也有形而下的质感。
但愿这空灵和质感能最终感动到金马奖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