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记者  倪方六

　　大雾散尽，谜底揭开。
　　4月11日，上海社保资金案在天津画出句号。原中共中央局委员、上海市委书记陈良宇，因受贿、滥用职权双罪，被判刑18年，并没收个人财产30万元人民币。
　　大陆媒体报道，陈良宇已决定放弃上诉，但陈的辩护律师高子程表示，还未会见陈，其是否放弃上诉尚不得而知。
　　在此之前的4月7日，上海社保案另一中枢人物张荣坤，一审因五罪并罚被处19年有期徒刑，其所控制的沸点投资公司和福禧投资公司被处以罚金2.82亿元，13亿余元非法所得被没收。
　　而此案重要中间角色、上海申能集团副总裁王维工已被“双开”，不日将开庭一审。
　　至此，这场历时22个月、引起大陆政坛地震的“反腐风暴”已有超过30名官员、商人被立案查处。除陈超贤、王维工等少数几个人外，包括陈良宇在内的绝大部分涉案人员，均已领刑。
　　观察人士称，陈良宇在天津一审获刑，标志着上海社保案落下帷幕。

　　没能“硬过三个月”
　　2006年7月5日，中纪委成立专案组进驻上海，开始对内部代号为“705”的上海社保资金违规运营问题进行调查。
　　陈良宇其时已意识到了什么。次日，即将跟随自己多年的“上海第一秘”秦裕调离身边，任命为中共宝山区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并批准为宝山区区长候选人。
　　据事后一上海官员揭发，陈良宇先后在衡山宾馆、锦江宾馆、虹桥迎宾馆等场所，召集部分市委常委开碰头会，称中纪委到上海是要打开突破口，要翻市委老账，要搞清算，要揪出“大老虎”。
　　“当前我们要稳住，再稳住，该硬就要硬，能硬过三个月，搞不出大的东西，最迟国庆后就会撤回。到时以市委名义开欢送会送客。”
　　然而，陈终于没有“硬过三个月”。
　　在两个月的时间内，驻扎在马勒别墅内的专案组两次“增兵”，组员最多时达到130人，“明确分工，连夜奋战”，短时间内查清了问题。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局长祝均一、上海福禧公司老总张荣坤、中共宝山区委副书记、区长秦裕纷纷落马……
　　2006年9月24日，北京反腐利剑指向陈良宇。
　　此前一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审议了中纪委《关于陈良宇同志有关问题初核情况的报告》，认为陈有包括“包养情人、玩弄女性”在内6项严重违反党纪国法行为，决定免去其中共上海市委书记一职，立案调查。
　　24日早上，与市长韩正一起乘专机到京“参加政治局会议”的陈良宇，被有关方面带离“保护”了起来。从此，陈从公众视线中消失了，直到2008年4月11日晚，才再度在《新闻联播》里出现。

　　“试点”埋下祸端
　　上海社保案在2006年夏天事发，但至今官方没有完全交代为什么上海社保资金管理混乱，进而被严重挪用、转借。
　　一名知情人士称，当时大陆的社保基金处于亏损状态，寻找保值途径成为一种选择。时任上海社保局局长祝均一曾向陈良宇表示，中央认为在确保社保金安全收回的情况下，上海可以做个试点。 
　　社保金外贷正是一种“试点”，年息率在6.8%左右。比存银行高出4.8％，扣除时4%的通货膨胀，保值后还有盈余。
　　而从案发后情况看，外贷的社保金大部都已收回。北京之所以要继续清查，关于陈良宇问题的通报表示：“根据审计署和有关部门的审计和调查，上海市社保局严重违反国家有关规定。”
　　经查，大量社保基金未纳入财政专户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基金运营的投向与国家有关政策导向和管理规定不符，甚至大量提供给不法商人和企业使用，还存在挤占挪用等问题，给社保基金带来重大风险并造成严重损失。
　　通报中对上海社保局违规运营资金有一个明确的数字，总额为328.44亿元人民币，占总运营余额387.31亿元的85%。其中，在陈良宇的支持下，上海市社保局分别向两家企业违规贷款34.5亿元和10亿元。
　　“不法商人”，其中之一就是张荣坤；“两家企业”是张的福禧公司和《人民日报》旗下的华闻控股有限公司。
　　张荣坤成了第一个被官方宣布逮捕的人，于2006年7月18日凌晨被警方带走。而在张被拘前一日，“社保案”直接责任人、上海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局长祝均一，社保基金监管处处长陆祺伟已被“双规”……
　　至此，上海社保案清查大幕拉开。

　　陈良宇紧急“变向”
　　接下来的事情已全部公开，动作之快，前所未有。
　　2006年8月2日下午两点，正在向分管副市长汇报工作的上海电气集团副总裁韩国璋，被专案组叫离，“双规”。
　　10天后，韩的老板、集团董事长王成明也失去了自由。再后，集团财务总监徐伟、董事会秘书程彦敏等高管，也先后步后尘，被查。
　　秦裕被“双规”，是社保案升级的标志。
　　早在2006年年初，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的吴官正，便找过陈良宇谈话，指出其秘书秦裕可能有问题。
　　2006年8月24日，在宝山区区长任尚未满月的秦，被专案组带走。其时，秦并没有意识到陈良宇这棵大树日后会被连根拔起，态度还颇为嚣张。
　　其后的形势已趋于明朗。在“陈良宇案”中扮演重要角色、曾给陈父送过房子的新黄浦集团董事长吴明烈，于2006年9月深夜突然被专案组带走，“交代问题”。
　　接近陈良宇的人士称，是时的陈良宇已睡不踏实，开始“变向”。
　　在2006年8月15日召开的“上海市加强党风廉政建设大会”上，陈一反以前与北京叫板的常态，公开承认“治军不严、失之于软；有禁不止、明知故犯”，强调反腐。
　　但一切为时已晚。
　　2006年9月24日，陈良宇从公众视线中消失。随后，陆续又有一批上海官员被抓。
　　上海市房地局土地利用处处长朱文锦，原上海市经委副主任、上海工业投资集团总裁王国雄等“沪上红人”开始褪色，被迫“协助调查”，直至被查处。
　　这场盛夏刮起的“热带风暴”，在秋风来临时，已有超过20名官员、富商被“刮倒”。

　　不法商人引发社保案
　　前上海首富周正毅、青年富豪张荣坤，两位“不法商人”在风暴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特别醒目。
　　而最早引起北京把目光投向上海的，正是“周正毅案”。
　　2003年9月5日，上海农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正毅被上海市公安机关依法逮捕。这可以看做是上海“社保案”的序曲。
　　但当时外界并未想到后面还会有社保案。2004年6月，周因虚报注册资本罪、操纵证券交易价格罪，获刑3年。
　　周正毅在狱中的所作所为使案件再现端倪。周在狱中化名“邹振义”，享受着“高干待遇”，其与陈良宇及陈良宇弟弟陈良军之间的关系，在坊间传言四起。
　　在周出狱的2006年6月，由中共高层亲自下令组成的中纪委先期调查组，已开进上海。
　　情知不对的周决定“出国”避避风头，但未及动身即被秘密扣下，送往京城关押、调查。2008年1月21日，周终审被判16年。
　　“张荣坤案”直接引爆了社保案。
　　张荣坤通过行贿秦裕、王维工，结识陈良宇，轻易得到了最低价值13.36亿元人民币的上海路桥股权，成为“公路大王”；通过陈良宇，从上海社保局挪用、转借了超过34亿元人民币的社保资金，创造了一代青年富豪的神话。
　　2008年4月7日，张已在吉林一审中被判处有期徒刑19年，罚没财产超过16亿元人民币。
　　张荣坤的主要罪名之一，是“行贿”。而从整个社保案来看，大部分涉案官员都犯了“受贿罪”，被张拖进其不法商圈。
　　上海一位退休官员称，如果没有周正毅、张荣坤，上海反腐风暴也许刮不起来，陈良宇可能是另外的结局。

　　“案外有案” “案中生案”
　　上海社保案是围绕社保金被违规使用一事发生的系列案件，并非单一事件，而是“案外有案”、“案中生案”。
　　上海社保案“基本案”是祝均一挪用社保资金一事。今年57岁的祝，是社保案中的核心人物、除陈良宇外的一号角色，也是是案中第一个领刑者。
　　1999年至2006年，祝将上海市社保局的巨额资金借贷给张荣坤控制的上海沸点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及其他企业使用，共受贿166万余元人民币。
　　其中，张荣坤是主要的行贿人。祝曾接受张行贿的重达500克的金砖1块；祝妻在张的公司内任职3年，获取约120万元人民币薪金。
　　2007年9月23日，祝被长春市中院判处有期徒刑18年，没收个人财产30万元人民币。
　　同一天，在长春获刑的共有6人。除祝外，还有上海新黄浦集团原董事长吴明烈、上海电气原常务副总裁韩国璋，分别被判无期徒刑；上海社保局原基金监督管理处处长陆祺伟被判8年；华闻控股公司原常务副总裁王政被判3年；上海明园集团原董事长、上海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李松坚被判1年半。 
　　王成明、韩国璋、李松坚等所涉是“上海电气案”，主要犯罪情节也是受贿，行贿主要人物之一也是张荣坤。
　　吴明烈和王政则因“华闻收购新黄浦案”获刑，属社保案的关联案件。华闻公司所需的8亿元收购资金，通过吴明烈游说祝，从社保局贷得。作为回报，王单位行贿，送吴1000万元人民币。
　　2007年9月24日、25日在长春中院接连开庭审理孙路一案、秦裕案，两案属于社保案中的“权钱交易案”。
　　孙是原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厅主任，“陈良宇大管家”，孙与张荣坤案没有关联，由“上海电气案”带出，受贿财物折合500余万元人民币，被判刑15年。
　　秦与张荣坤是华东师大的校友，在“张荣坤案”中起到中介和举荐者作用，是张的官场引路人之一。秦在担任上海市委办公厅秘书、办公厅副主任等职时，除收受张荣坤贿赂外，还接受韩国璋、吴明烈等财物，受贿财物折合682万余元人民币，被判无期徒刑。
　　郁知非案则直接由陈良宇案带出，与社保案并无直接关联。郁系原上海申花足球俱乐部董事长，以给陈良宇之子陈维力挂职、办信用卡等方式向陈良宇行贿。最后郁被安徽安庆法院以职务侵占案判刑４年。 
　　原国家统计局局长邱晓华案，则是社保案外的“花边案”。邱是因社保案落马官员中，除陈良宇外的第二位省部级高官。邱与上海一驻京女记者同居，还生了孩子，俩人的“介绍人”正是张荣坤。
　　

    政治问题解决范例
　　本次社保案，堪称1978年大陆改革开放以来“上海第一案”，影响了大陆政坛走向。对司法的侦查、审判能力，也是一次较为集中的考验。
　　除陈良宇案在天津审理以外，社保案中所涉的20多起大大小小案件，全由吉林、安徽、上海三地法院指定管辖审理。其中，吉林长春经办10起，共涉15人，均已被判刑。
　　上海经办的10起，共涉11人，已判决9案。涉嫌给陈良宇弟弟陈良军非法倒卖地皮提供手续的原上海房地产局副局长殷国元待判。
　　安徽经办2起案件，共涉2人。其中，郁知非案已审结束，原长宁区区长陈超贤案，尚未开庭。
　　比较具有悬念的待审案件是王维工案。由于曾是已故国务院副总理黄菊的秘书、张荣坤暴富上海滩的幕后推手，也是张行贿次数最多的对象之一，如何判决，将引人注目。
　　至于陈良宇弟弟陈良军、儿子陈维力涉嫌犯罪家属如何处理，也令人关注。
　　值得注意的是，在如此复杂重大的案件中，竟然无一人被判实体死刑。量刑最重的是上海电气集团原董事长王成明，因在上海闵行区一块600亩土地转让中，共同贪污3亿余元人民币，另接受张荣坤等人的大量行贿，被长春中院判处死缓。
　　大陆一著名法学专家认为，上海社保案属经济案，相对来说，不是数额特别巨大、影响恶劣，罪不当死。但海内外也有一些法律工作者认为，上海社保案涉案人员量刑普遍偏轻，长远看来，对大陆反腐倡廉、从严治党不利。
　　上海社保重案的查处，彰显了法律的威严和反腐败决心。该案没有造成不好的政治影响和社会、经济波动，国际上也无消极反应，为以后政治问题通过经济“软调整”、党内问题在党外“硬解决”，提供了经典范例。

来源：2008年第13期 总第29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