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的時候,總是夾雜著刺鼻的氣味.
我摒住呼吸,轉過頭,試著不去想像氣味的來源.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一個穿著白色長袖襯衫的小男孩兒.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路邊的土堆上,眉頭緊皺,目光始終停留在兩三百米開外的,一片廢墟.
那裡是映秀鎮中心小學,曾經是470多個孩子的樂園,但在地震後,卻成了其中近300人的墳墓.每次經過那裡,都會聽到父親的哀嘆,母親的痛哭.
我向他走去.他看見我,立刻警覺地站起身來,穿過小路,走到一個簡陋的帳篷前,坐了下來.
我愣了一下,把手中的麥克風放進背包,再緩步走向帳篷.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躲避.我放心地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別害怕,你叫什麼名字?」我輕聲地問.
「趙環宇.」他低著頭,手裡不停地轉動著一個破了的文曲星.
「你...是那所小學的學生?」
「是.」他還是低著頭.
我很想了解他的故事,卻不忍觸碰他內心深處的傷痛.對於所有經歷過這場浩劫的人來說,回憶都是殘忍的.於是,面對眼前這個始終皺著眉頭的小男孩兒,我一次次欲言又止.
「你...多大了?」
「十三.」
「幾年級了?」
「六年級.」他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那是一張典型的山里孩子的臉,平頭短髮,濃眉大眼.只是,眉宇之間刻劃著太多與他年齡不符的憂鬱.
一位個子矮小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在環宇身邊緩緩坐下,右手搭在環宇的肩上.環宇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放在她的腿上.
「您是環宇的母親嗎?」我順著直覺問道.
「是.」她拘謹地點了點頭,嘴角擠出一絲笑容,握住了環宇的左手.
母親的到來令環宇放鬆了許多.一陣寒喧之後,我再次把試探的目光投向環宇.
「那天...地震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我在一樓,給六一兒童節畫黑板報.」環宇第一次那麼認真地看著我,而我的思緒卻隨著他帶著濃重鄉音的講述,迅速建構起想像中的那個地動山搖的午後,
「地震的時候,我在教室...很害怕,後來聽見我們班主任在樓上叫我們往外跑,我就拼命往外跑...」
「在樓上上課的其他同學,後來也一起往外跑.我們班一共27個,跑出來...跑出來22個...」
「你們班怎麼才27個人呢?」環宇的母親打斷他.
「我們剛分班了,現在我們班就27個.」環宇跟他解釋.
「其他5個...」我不忍問下去了.
「其他5個挖出來兩個,都死了...」環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還有3個,不知道在哪裡...可能被打熔(砸爛)了...」
「我有個堂弟也被埋在裡面了.」
我的心一陣陣抽搐.
--------------------------------------
沿著滿是碎石的小路曲折向前,刺鼻的氣味越來越濃.我心疼地望向環宇,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放慢腳步.
「環宇,害怕嗎?」我希望他能回頭.
「不.」他搖了搖頭,「地震後,我每天都會去學校,看看有沒有同學被救出來,還有我堂弟.」
走到校門口,我執意停下腳步,不讓他走進校園.
我知道,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第一次走進這所學校看到的場景.我無法忘記,倒塌的教學樓下壓著的那雙稚嫩的腿,教學樓上「尊師愛幼」的招牌,偏偏就塌了那個令人心如刀割的「幼」字;
我無法忘記,廢墟里東倒西歪的課桌,四處散落的文具,還有那本幸存的,寫滿數學公式的練習簿;
我無法忘記,剛剛被挖出來的孩子的遺體被臨時安置在校園,心痛欲絕的家長一邊痛哭,一邊用竹席和布匹包裹著孩子弱小的身體.
「好多娃娃被壓在裡面...我聽見他們在叫媽媽...可是房子在倒...我救不了他們...」一位哭得渾身顫抖的母親向我描述了我能想像的最殘忍的畫面.
如今,孩子的遺體已經被搬走,一架推土機正在清理廢墟,搜尋剩餘孩子的蹤影.
「那邊本來是我的教室,那天我就是在那裡畫畫.」環宇指著一堆高高的廢墟,輕聲地說.
我無言以對,只能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想像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那個充滿歡聲笑語的校園.
「好慘哦,那麼多生命,一下子都沒了.」
我驚訝於環宇如此理性的感悟,轉過頭望著他,又見到他始終沒有鬆開的眉頭.
「你很想他們吧.」我知道自己在說廢話,但還是想努力迎合他的感受.
「想啊!那三個同學...我們平時耍得好好哦.」
「那你其他逃出來的同學呢?」我儘量轉移話題.
「不知道,他們都走了,去了成都,還有別的地方.」
「你...還想回到這裡畫畫嗎?」
「想啊!」
推土機一陣轟鳴.
---------------------------------------
「你說總不能把娃娃給荒廢了吧?」
回到環宇家臨時搭建的簡易帳蓬,趙媽媽滿臉的焦慮,
「怎麼著都得給孩子找個學校,把書給唸完啊,你說對吧?」
和其他急著逃離映秀的鎮上人不同,趙家人選擇留在映秀.不僅是因為捨不得殘破的家,更因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
「你看我們身上穿的,都是從廢墟里淘出來的.」
趙媽媽指著自己身上印有「映電總廠」字樣的外套,無奈地說,
「我們家本來就沒什麼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這娃娃本來就是靠一個上海人的捐助才上學的,現在...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趙媽媽憐愛地看著環宇.環宇低著頭,又開始轉動手上的文曲星.
「你現在最想要什麼?」我試著分散他的注意力,逗他開心.
「我...我想讀書.」
......
孩子,可憐的孩子,
在地震中失去了笑容的孩子,
我該如何去安慰你?幫助你?保護你?
......
風吹過,我彷彿聽見了,
那個午後,孩子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