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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医传入中国,是西方传教士努力的结果。基督教那种东西,要中国人相信很难。但给人治病,可以赢得中国人的信任。于是,一个个披着医生外衣的传教士纷纷进入中国。一个标志性事件在1835年,美国传教士伯驾在创立广州眼科医局(1856年毁于战火,1859年扩建为博济医院)。1838年2月,美国传教士裨治文、郭雷枢、伯驾共同发起“医学传道会”,游说西医来华服务,又在广州创建了西医综合医疗与传学医疗机构,今天的中山医系统,即其前身。
治病,中西医均各有所长。从过去到现在仍是这样:有些病中医治不了,西医能治;有些病西医治不了,中医却有奇效。但西医由于是一种不同于中国传统的新方法,治好了李鸿章、林则徐、康有为等人的病,令西医的声誉鹊起。李鸿章因1880年妻子生病,中医久治难愈,被英国伦敦会传教医师马根济治好,遂资助马根济在天津开了一所“总督医院”。李当时为直隶总督。
能治好病,尤其能治好疑难杂症,中国人就容易将其神化。而学界,则因为这种神化面跟风而上。反对中医第一人俞樾出现了。
俞樾,浙江湖州人,俞平伯的曾祖父,章太炎、
章太炎,浙江余杭人,也是一名不错的中医。虽然不完全主张废医存药,但他也著有《论五脏附五行无定说》,对中医的五行学说加以彻底批判,主张完全废弃。
关键是章太炎的学生余云岫。余云岫,浙江镇海人。年轻时到日本留学,1916年大阪医科大学毕业后回国,任公立上海医院医务长。翌年,在沪开业行医,兼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曾任国民政府卫生部中央卫生委员会委员,内政部卫生专门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医学教育委员会顾问,东南医学院校董会副主席,中国医药研究所所长,上海市医师公会第一任会长,《中华医学杂志》主编等职。
余云岫是一个更坚定的废中医派,著有《灵素商兑》、《国产药物的文献研究》、《研究国药产物刍议》等。《灵素商兑》瞄着中医经典著作《黄帝内经》,采用西医的观点进行批驳。这给废中医提供了更厉害的武器。
在文化界,鲁迅、胡适等也曾是著名的废中医人士。鲁迅说:“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胡适说:“中医之学不是‘赛先生’,不足信也。” 郭沫若说:“我一直到死决不会麻烦中国郎中的。”陈独秀说:“中医既不解人身之构造,复不事药性之分析。……惟知附会五行生克寒热阴阳之说。”梁漱溟:“中国说有医学,其实还是手艺。十个医生有十种不同的药方,并且可以十分悬殊。因为所治的病同能治的药,都是没有客观的凭准的。”
最有意思的是梁启超,1926年被西医割错肾,却还为西医叫好。梁启超因患尿血病,到北京一家著名西医院治疗。医生诊断说是肾脏的毛病,需要作肾切除。本来,梁启超的一位朋友认为不必割肾,劝他服用中药,但梁启超坚信西医。结果,在右肾被切除之后,他的病情仍无好转。医生于是又诊断说,病因在牙。在拔掉七颗牙齿之后,病情依旧。梁启超三年后死此病。即使在他明知自己被误珍误医之后,他怕因此影响西医在中国的声誉,带病撰文,要国人不要因为个别事故而全面否定西医的科学性。
辛亥革命的中国,思想文化界人士把中国的落后归结为中国传统文化。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是孔孟之道,一是传统医学。这两个东西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要中国新生,就必须破除这两个东西。其时,他们不考虑孔子、孟子学说与儒家礼教的区别,也不必考虑中医治病救人的社会现实。日本明治维新后废除中医(日本称汉医),所以中国也要废除中医。
在这样的思维倾向中,中医迎来了历史上两大危机。一是1912年,北洋政府教育部颁布《中华民国教育新法令》,基本上是照颁日本教育体制,不将中医教育列入国家教育系统,此为“民元中医漏列案”。次年,教育总长汪大燮公开提出废除中医中药。宣布禁止中医开办学校。经中医界的争取,中医人士才得以自筹资金创办了中医学校。
另一是1929年,由余云岫推动。当时,国民政府的行政院长为汪精卫,汪精卫也是一个坚定的废中医派。余云岫的倡导,得褚民谊(卫生部长)、颜福庆、伍连德等医界名流的支持,最后由行政院通过《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障碍案》。旧医即指中医。
余云岫的基本观点是:“旧医一日不除,民众思想一日不变,新医事业一日不能向上,卫生行政一日不能进展”,如不消灭中医,将妨碍民族的繁息,民生的改良。
此时,中医界又站起来抗争。中医界得到当时立法院长孙科的支持。孙科在立法院制定出一个《中医条例》,与行政院的废医案对抗。
中医界的领袖人物孔伯华,京城四大名医之一,被推选为全国医药团体联合会临时主席,提出一个中西医擂台赛,用实际结果验证中西医疗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反中医的官僚褚民谊后来加入汪伪政权,与汪精卫一样成为大汉奸。褚民谊也是浙江湖州人。
1936年,国民政府通过《中医条例》,总算为中医正式正名。但其后是抗战和内战,中医和西医的发展都告停止。
1949年之后,余云岫再次跳出来,提出改造中医。方法是把中医都送去学西医,学成了再回来行医。他的建议很快得到采纳。同时,卫生部主要官员公开指责中医为“封建医”。但毛泽东对中医的认识不太一样。他骨子里对中西医都不那么认同,或者说心存疑虑。有病,他宁愿扛着。有些小病小痛,一扛就过去了。那是他的生活体验。他又喜欢与知识界的某些主流观念倒着来,唱反调。有些反调唱得太过分,是他错了。但对中医的看法,却罕有地站在正确的一面。
毛泽东说过:中国对世界有三大贡献,第一是中医。这缘于他自己亲身体验到中医的好处。在延安时,他曾患风湿性关节炎,发作时往往痛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吃了不少西药,不见效果。一次,名中医李鼎铭到杨家岭来看望毛泽东。毛泽东吃了李鼎铭的药,果然就好了。这件事影响到他后来对中医的决定。毛泽东的保健医生也有中医高手,如刘惠民等。因了刘惠民为毛泽东治感冒很见效,毛泽东干脆号召全国西医学中医。此后,所谓中西医结合成为一种国策。不过,中西医结合的路子越走越怪,在文革的狂热中,渐渐变得不中不西。
文革中,中医未能因为毛泽东曾经的肯定,免受严重冲击。若天津中医院,老中医和院领导,被打为“反对学术权威”,被发配去做体力劳动,有人还被迫害致死。文革中,最不容见的是古籍。中医的书籍、验方、秘方等,很多被当作“四旧”,被焚毁了之。有着余云岫那种思想的造反派,尽管因为领袖说了中医好,不敢公开跟中医叫板,但利用运动的种种手段迫害名中医师,却是寻常现象。鲁迅被神化,他攻击过的中医言论,对社会同样产生影响力。而毛泽东过去赞扬中医的言论,并没有作为“最高指示”在全国传扬。文革中,他也没有再对中医说过什么有影响力的话。这就给中医的处境带来新的尴尬。当然,处于最高层次的中医名师,肩负为最高领导人看病的责任。他们可以免受冲击,但流散于各地的民间医师,日子很不好过。很多曾经的中医世家,经过这场磨难,再无传承之人。在文革中的中医史,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写法,境遇不同也。
等到改革开放之后,国家恢复性发展。俞樾、余云岫这一派的观点,多少又影响到中国对医疗的投入。中医需要的,主要不是设备,而是整合,将全国名师的经验、分散的医术积累起来。中药则是要建立可靠的材料供应基地,并适当借用西医的方法增加中成药的生产。西医则不一样,需要大量的仪器、检验设备。西药的生产,对材料供应基地要求不高,因为很多药物的原材料是化学品。
在中国现代化的渴望中,看见西医的那样钢铁金银堆起来的设备,便很兴奋。西医先进,中医落后的概念,被有意无意确认。对中医投入少,中医发展自然缓慢。资料表明,中西医的投入比例,在某些省份高达1:40。中医盖一层楼,西医却可以盖四十层。这样,又经过三十年不公正的发展,令中医的竞争力更不如从前。
中医的竞争力衰退,又让社会强化了中医不如西医的看法。在过去错误观点引导下,老衲也曾不信中医。尤其对中医煎药的药渣,甚为讨厌。但自小儿出世这九年多来,却让老衲不得不服中医。小孩小的时候多病。西医不仅贵,而且经常对诸如反得发热等难症无能为力。后来别人提示看中医后,确实药到病除。前两个月,小儿又患少儿抽动症。那病吓人得很。小儿手臂持续抽动。后又发现在肚子上有一块地方跳个不停。其实那是少儿常见病,但病理,西医也说不出个道道来。看了中医,就几副药便解决问题。中医让人为难之处是药太苦。不过,喝多几次,慢慢也就能适应了。
中医确有弱点。主要是中医理论太玄奥,缺少“现代化”的解释。中医师徒传承效果好于现代大学教育。中医只求治好病,药方五花八门,看起来不规范。他是医师各人各方,又见人下菜(或许这是针对性强,按西医理论无法理解)。中医过分注意偏方奇方的私密化,影响到交流和共同提高。中医界医师水平良莠不齐,又有无医德的江湖郎中四处骗人。中医的这些缺陷,本来可以通过改革,做些调整。但中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之一。要打倒中国传统文化就必须消灭中医。这种思维成为信仰,便形成对中医的一系列迫害事件。不激烈迫害时,就轻视。反正中医变成革命的受气包,是挨整的对象。
把中医看作中国现代化的对立面。仅用了100多年时间,就成功将中医打压得很不像样。而反过来,邻国日本二战后恢复“汉医”,韩国发展韩医,他们很快在中成药方面形成强大的竞争力。如今,世界中成药贸易,绝大部分被日本所垄断。中国作为中医药大国,中医的发明者,却变得毫无国际竞争力。
中医本不属于政治,却成为政治迫害的牺牲品。为了某种信念,不对中医本身的实际疗效做客观评价,反正要将你做靶子。你冤,一边去哀嚎去吧。中国知识界这种信仰式思维,容易偏乱,最终搞乱了人心,搞乱了社会。只会认死理,为了所谓信仰,不惜损害任何东西。或许,仅有知识是不够的,还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才行。而中国知识界,嘴上高喊崇尚科学,却很难学到科学理性。有些东西,纵然被这种思维损坏了,也难见有良知的知识界精英忏悔。或许,这些所谓的精英,仅有其名而无其实罢了。
我们知识界的大脑就是这样,不是在这里短路,就是在那里少了一根筋。大家钻牛角尖的本事是超一流,争名夺利的本事也能独步天下,就是实实在在研究,做出真正的理性判断很难。因此,诺大的中国,很难产生世界级的知识杰出人士。这一二百年来,中国没有出现真正能影响世界的纯粹思想家,没有人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拿到诺贝尔科学奖和文学奖。人们对中国知识界的感受是失望,再失望,继续失望。
由于俞樾、余云岫等是浙江人,有人觉得浙江简直就是反中医的大本营。近两年跳出来反中医的几个斗士中,方舟子是浙江人,何祚庥是上海人,挨着浙江。张功耀是湖南人,但曾毕业于浙江大学。这个“大本营”为了打击中医,可以说是前赴后继,永不罢休。
鲁迅这个浙江人,据说后来也重新信中医了。至少他夫人许广平因了中医治了病。离浙江不远的安徽人胡适,1920年患了糖尿病、肾病一类的病,在北京协和医院判了死刑:咱西医治不好。在家人和友人劝说下,他最终接受陆仲安的治疗,陆仲安用黄芪、党参一类的药将他治好。第二年,胡适在《陆仲安秋室研经图》上题了五百余字,叙述了治病经过:“我自去年秋间得病,我的朋友学西医的,或说是心脏病,或说是肾脏炎,他们用的药,虽也有点功效,总不能完全治好。后来幸得
无论鲁迅,还是胡适,纵然有亲身经历,也要和梁启超一样,为自己否定中医的信念死扛。鲁迅死得早,且不说了。胡适活得久。病好后两年,尚且为中医说了两句公道话。后来,却把当年患糖尿病、肾病的事一推二五六,说自己没有得过那样的病,也不否认陆仲安给他治过病。反正含糊其辞,不愿意再说清楚。总之,这两个人过去说过攻击西医的话,并不收回。死也撑着,撑也撑到死。难怪沈从文看不起胡适,对胡适留下这样的评语:“他的哲学思想我并不觉得如何高明,政治活动也不怎么知道,所提倡的全盘西化崇美思想,我更少同感。”有人说这两人后来不反中医了。确实,他们渐渐不说中医的坏话了,但他们曾经攻击过的名言,却照样反复出版,在社会上流传,形成影响力。
或许,沈从文才是中国最清醒的文人之一。他看出了一点最根本的:中国一些文人并没达到很高的精神境界,但他们却狂妄与极端。回溯历史,也正是中国知识界的这种半调子却张狂的行为,害了中医,也害了中国的其他诸多方面。当然了,对中国伤害更大的是那些政客。但这不在本文讨论之列。窃以为,缺少真诚、敬畏,没有理性,也是当前中国知识界浮躁的祸根。
说浙江是反中医的大本营,其实也说过了。反中医的有很多浙江名流,但浙江也有不少坚持和维护中医的名士。若施今墨,祖籍浙江人。1885年,浙江名医陈虬在瑞安创办利济医学堂,是中国较早的中医学校。

航亿苇
www.sweetculture.com 航亿苇,江苏如皋人,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曾作企管、电脑部主管、报刊编辑等,现在广州馨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任职。已公开发表各类作品逾200万字,著有《诗神的极乐鸟》、《芳踪漂泊录》、《电脑思想库》( 与人合著)、《 男人的圣经》等,有作品入选多种权威选本。本人博文若无特殊声明,均为原创,资料来源均为正式报刊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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