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楠:校牌还在?
校长:还在。目的是要告诉世界,学校没有因为灾难而消灭。我们学校的每一个人,过去的现在的,比以前更加坚强,我也相信学校会更有活力。
蹇老师:要给我们修一所现代化的,新的学校。我们的同学跟我们的老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倒是非常高兴。但是,我们的老师都在想啊,如果这个学校继续修在我们原来那个学校上面的话,大家都不愿意再回去了,的确太伤心了。那个地方就是我们的伤心地。
陈晓楠:你说,虽然不会回去,可是那片土地在你们心里的分量。
蹇老师:比过去更加沉重,更加亲密。因为那里还有我们的亲人。
陈晓楠:
2008年5月19号,在绵阳市长虹培训中心的大草坪上,四川省北川中学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开学典礼。学生们的教室是刚搭起来的帐篷,写着北川一中字样的校牌是刚刚从高山上的瓦砾堆下捡下来的。而一千多名的学生,没有哪一个班级是完整的。在这场四川大地震当中,这所重点中学它的学生人数从两千八百名骤降到了一千多名。
2008年的5月11号,北川中学的唐高平老师,当时他在博客上贴了一组照片,是他刚刚拍下来的学生们在操场上做运动的照片。学生们笑的特别开心,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仅仅在二十几个小时过去之后,这组照片竟成了这所中学最后的见证。而在照片上留下笑容的那些孩子,这竟是他们人生最后的留影。
陈晓楠:你们当时正在上什么课?
贾国伟:物理课。刚刚讲到一半就开始有震动了,山摇地动的。
解说:
位于北川中学主教学楼四楼的高一七班学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呆了。与此同时,在另一栋教学楼的多媒体教室上美术课的高一一班学生,也正乱作一团。
郑有全:当我们要走的时候,就开始轰轰的,就跟里面火车过的声音。
张露:接着天花板掉下来,整体砸下来。
解说:
而此时,北川中学音乐教师蹇绍奇,正带领学校100多名学生,在北川县政府礼堂参加颁奖典礼。剧烈震动一下子将蹇老师晃倒在地。
蹇老师:看到那个天花板在摇晃啊,摇晃得非常厉害。我当时就是看到我上面,那个天花板如果掉下来,也就只有等他掉下来。
解说:
剧烈的震动之后,北川中学两栋教学楼在瞬间轰然垮塌。
贾国伟:震了两下,连震两下,就底下我们那层也垮了。
陈晓楠:就是你们上面东西往下掉,然后你们又往下沉。
贾国伟:就是。沉了两下,就把我们埋在里面,五楼直接就没有了。
蹇老师:我们那个体育老师上课,就在操场上上课。这边就是五层高的教学楼,他就是看到那个教学楼,晃过去,再晃过来,五秒钟左右,哗的一声,教学楼里一千多个老师和学生,一声惨叫,那个教学楼就下来了,然后鸦雀无声,就看到那个烟尘,铺天盖地的就起来了。
解说:
短短几十秒钟,刚刚还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的师生们,就忽然陷入到无边黑暗之中。
郑有全:里面突然一下就变黑了,后头就是有种那种地震过后,难闻的那种气味就弥漫了整个的空间。
贾国伟:只有我们周围的几个同学能够说话,还有我们班主任,其余的同学都喊不答应。那时候感觉好像是同学之间永远分开了那种感觉。
郑有全:在我身边那个同学,我开头摸他的体温还是热的时候,没过多久他的体温就明显的下降很多,我晓得他没救了,因为我喊了他那么多声,他都没有声音了。
陈晓楠:他当时离你有多远?
郑有全:就是我们的座位这么远。假使说我坐在这个座位上那么今天坐在这儿也许是他。
陈晓楠:
2008年五月十二号两点二十八分,北川中学两座教学楼轰然倒塌,有一千多人被埋在瓦砾下。当人们惊慌失措想要出去报信寻求救援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倒下的并不仅仅是北川中学。这一震不仅震惊了全中国,还震惊了全世界。四川大地震共造成死亡人数有数万人,倒下的房屋有几百万间。地震那一刻,人们大脑一片空白,但是当瞬间天崩地裂之后,当一切安静下来之后,他们还是难以想象,接下来他们要面临的,是更加惊心动魄的生死抉择。
解说:
地震的瞬间,正在校食堂开学生生活会的,北川中学校长刘亚春,马上带领其他工作人员疏散到学校的操场上。
陈晓楠:你当时自己看到那个白烟升起来,听到那声巨响是什么感受?
校长:应该一片空白,我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到运动场上的时候,我回过神看见那里我不敢相信,整个五层楼全部塌在平地上,散了。这个东西我不敢相信。
陈晓楠:然后怎么办?
校长:救人。
陈晓楠:怎么救?
校长:就掏,能够掏开就掏开,不能掏开鼓励学生叫他坚持,等待救援。
解说:
在果断地组织校职工展开救援后,刘亚春马上拨打了报警电话。但连打了六个都未打通。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大地震已使北川的对外通讯全部中断。而这时,从县礼堂逃生出来的蹇老师和他的学生们也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蹇老师:我们县委那个卜书记嘛,他就是一个破车,他这个地方还流血,他按在这个地方。他就站在那个车上,他说共产党员们就站在前面来。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当时很多的共产党员,全部迅速的就站到那个地方去了。当时所以就集中一百多个党员和干部,然后他的目的就是把我们这一百多个加上小学生,将近三百个学生,要把他们疏散到我们北川中学上面那个操场上去,那个地方最安全。四方八面的高楼还在晃,上面那个山体随时可能塌下来。一个党员带两个或三个学生,迅速的就向北川中学撤。
陈晓楠:然后再回到北川中学的时候,你乍一看,当时的北川中学是什么样子?
蹇老师:那个简直是惨不忍睹啊。特别是前面那个教学楼,几乎是平地了。五层高的教学楼,下来以后几乎是就是一堆垃圾了。我在想我们一千多个学生,我当时看到那个情景的时候,我真的不敢相信,谁要是知道那个学校里边,你不亲眼看到也不会相信呢。
陈晓楠:很多的同学还在下面。
蹇老师:还在叫,还在说话,还在哭。但是没有机械去救,我们只能把在上面的那些死去的那些同学抬到旁边,把能够救命出来的同学救出来。
陈晓楠:怎么救?
蹇老师:用手去掏啊,我们那个手都是掏烂,那个手都是掏烂的。我们在场的没有受伤的老师和同学都在掏。
解说:
就在废墟外的师生们奋不顾身的徒手救援时,在瓦砾之下,那些幸存的学生们也在绝境中开始自救
张露:脸色苍白,全身被压着没办法动。那时候摸到全身冰冷,我们就是说想到掐人中,有些需要做人工呼吸的,但是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只有在心里祈求上天,希望她能坚持。我凑到她耳边我就说,我是排球队长。我命令你不要睡,你,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是一个团队,既然我们一起进来了我们就要一起出去。
解说:
在高一七班的废墟之中,第一排的课桌和讲台之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隙,唯一还能活动的贾国伟,挣扎着去抢救讲台上的老师。
贾国伟:下半身叫桌子压着。当时我就一边推一边提。
陈晓楠:得用很大的劲。
贾国伟:就是压一下,往上提一下,我就上去。椅子跟那个板子还有砖挤到一堆的,非常紧非常紧,我没有办法移开。当时我就找东西,找棒、钢管那种,我就摸摸。也许是运气摸到一根。我就把砖敲开,把砖敲开就把砖取了。
陈晓楠:当时老师还能说话吗?
贾国伟:能。还鼓励我们,鼓励我们,坚强,坚持不要害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还叫我们,还叫我起歌,我们的班歌。班上同学都跟我一起唱,还有班主任和地下高二(2)班的女生都跟我们一起唱。都使劲一起唱,唱我们的班歌,名字叫《朋友》,周华健唱的那个歌“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朋友不曾孤单过,一生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有你,还有我。”
第二帕
解说:
宋波,北川中学高一二班班主任。地震发生时他正要走出教师宿舍的门。凭着求生本能逃离宿舍后,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宋波:五层楼高的楼房,只有一层楼高,垮下来了,一层楼。这时到处都在喊救命,救命。
陈晓楠:救命的声音是从瓦砾底下传出来的?
宋波:从瓦砾、钢筋混凝土底下传出来的救命。那凄厉的声音,很凄厉,很悲惨。我是高一(2)班的班主任。当我从那个巨大的钢筋水泥柱爬下去的时候,这时外面的学生喊我:“宋老师,你快出来。”当时还在余震,我从那个洞穴爬进去。
陈晓楠:爬进多深呢?
宋波:爬进去两米深,多大的一个洞呀。就是这样高,爬,爬伏过去的。
解说:
宋波老师的高一(2)班,因为下午上课,全班学生被埋在废墟之下。
宋波:这边我班的学生里面还有学生,喊了:宋老师救救我。看到那巨大的钢筋水泥无助,没法面对。
陈晓楠:这对于一个老师来讲太残酷了。
宋波:残酷。
陈晓楠:听到自己的学生说救救我,但是。
宋波:无能为力。
解说:
地震初期的十多个小时中,因为道路交通全部被毁,北川成为一座孤城。而最先赶来支援师生们的,是附近企业的志愿者和北川本地的灾民。
校长:他们派了三百名志愿者来抢险。由于道路交通和人员疏散的问题,真正进城的好像只有一百人。进城以后这些年轻人也是有劲使不上,看着很多孩子救不出来,回来以后在公司里边哭,哭得很惨。都说我们那里学生和老师这个灾难很重。还有两个人一个水泥厂里面做工,做工程,他们有氧焊,可以切割钢筋,他们也是被地震从塔上摇下来的,听说这边发生灾情过后,就自觉地把工具带到了学校。这两个人应该说对救人做了很大的贡献,两天两夜没睡觉,最后他们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姓名。
解说:
由于新教学楼并未完全损毁,高三的学生大多逃生。而刚一脱离危险,他们也马上加入救援队中。
蹇老师:当时救的时候,看到砸在里面的压在里面的好几个,高三或其他年级的学生,一起把水泥礅搬得动的,往边边上掀。
陈晓楠:就徒手抬呀?
蹇老师:徒手抬没有工具。
陈晓楠:那水泥的怎么能抬得动?
蹇老师:还有砖呀,不是很大的,把砖刨出去,刨出去,捡,捡。
陈晓楠:太艰难了。后来救出了学生吗?
蹇老师:救出来了。当时我背出来的学生有五六个。其中我认得到一个,当初我背他的时候他说叔叔救救我。
陈晓楠:他的妈妈太感激你了。当时从什么样的地方把他背出来的?
蹇老师:我是从废,废那个瓦砾刨出来。几个人刨出来,当时我背,背起来跑出去。
解说:
地震发生后十多个小时的时间里,北川师生在废墟上一共救出200多人。直到13日凌晨,绵阳救援指挥部带领武警官兵赶到,才把这些赤手空拳的人们替换下来。
张露:过了一个小时以后真的有人来救我们了,当时他们把石头搬开,我说你先走。他哭着,哭着不肯走,哭着不肯走,他非让我先走。看到他们不顾自己的生命 。
陈晓楠:你当时在搬老师那个石头的时候,先开始搬不动的时候,老师当时说什么?
贾国伟:他说用棒翘。他说找个支点,他是教我们物理的,他说找个支点,我就翘,翘,翘。
陈晓楠:推开来之后他说什么?
贾国伟:他说没想到我能把他救了。
陈晓楠:你也特别高兴。
贾国伟:如果失去了这个老师的话,我一生就没有意义了,我觉得。
陈晓楠:这么严重么,失去这个老师一生都没有意义。
贾国伟:我觉得他那种,在我们学校这种,平时我们有时候也很少回家,他在学校里都相当于我们的父母。
解说:
因为是班中最瘦小的男生,贾国伟一直坐在第一排。而这一次,他不但救了班主任,还成为全班的英雄。
贾国伟:只有手可以动,其他的都没法动,下半身全部是保持一个姿势。我就喊救命,他们武警一起拿钢锯锯了一个洞,就把我救出去了。把我救出去的时候,底下就说,喊我一定要喊人救他们。当时我出去的时候,他们那些人还把我背出去放到外头,喊我不要动,我就不敢动,我看他一走了,我就赶快跳出去了,跳出去了喊一些人上去救人。六个小时吧,他们才出来。但是我们班主任让我非常的感动,我们班主任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走,他没有下来,他说要等这些同学全部出来一起下去他说。那时候余震还非常大,摇得多么厉害,然后我们说先下去一个是一个。他说不,他说一定要和同学一起出来。我们就喊那个人下去吧下去吧。
陈晓楠:出来以后老师跟你说什么?
贾国伟:他说他说我这个人还是可以他说。
陈晓楠:可以两个字就已经让你觉得心里很高兴了是吗?
贾国伟:也许是那个时候心里非常踏实,我对他还很。
陈晓楠:你是个很棒的小伙子。
贾国伟:那时候也没想这么多。
解说:
经过救援部队的营救,北川中学3000余名师生大半存活下来。但823名学生和40个老师永远的离开了。
校长:我看见一位家长,也是我们另一位,另一所学校的校长。他的孩子,腰部被一个台樑压住出不来,上身和下身都可以动。在那里坚持了两天,三天,还输了液体。父亲把液体举得高,高高举起。孩子的精神越来越差,最后还是死了,大概是两天。
陈晓楠:父亲就在那个地方举着?
校长:就在他旁边,举了两天时间,最后还是没有救出来。还有一个孩子,是我们一个老师的孩子,手就从那个洞里伸出来,大概有这么长,一只手,我还去拉过他。他父母就守在那里,父母都是我们的老师,跟他喊话,跟他喊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没有救出来,水泥板抬不开,好像有一天,一天多的时间吧。
第三怕
解说:
大地震中在北川县城工作的宋波的妻子,瞬间被埋入废墟。而他们的独生子就在北川中学上初中。
陈晓楠:你当时怎么找到你儿子的?
宋波:我现在连我儿子和妻子尸体都没看到,埋在哪个方位哪个地点我都清楚。
陈晓楠:你都知道,你知道他肯定……
宋波:因为那个班就应该在那边。
陈晓楠:那个班在那边,那时候你能不能去救他呢?当时你有没有可能去救他呢?
宋波:有可能,但是救不出来。无法救,眼前最紧要的事情,只能把能救的学生救出去。救其他学生的时候,根本不允许你再去想,因为在那种残酷的时候,你就是想救人救其他同学的时候,根本不允许你再去想自己的儿子。
陈晓楠:你当时觉得他应该还有生命吗?
宋波:有可能有生命。当时救出来的有学生在地上喊的时候,那个位置我想我儿子有可能还有希望。
陈晓楠:那你能不能赶快去上去刨一刨。
宋波:刨不出来,刨了的,根本刨不出来,喊得出声音,但是阿,没法,没法。
解说:
宋波最后也没能看到妻儿最后一面。而一直在学校废墟上救人的蹇绍奇老师,也始终没顾上回家看看。他半身不遂的老父亲,还是朋友从家里抢救出来的。
蹇老师:我就把他推了一段,推了一段。
陈晓楠:几米?
蹇老师:那个几十米这么远。他坐在残疾人坐在那个车里边,我推了几下,我就交给我那个朋友。我说你帮把我父亲照顾照顾,我就跑步上我们北川中学去了。
陈晓楠:那时候你母亲呢?
蹇老师: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母亲就压在这个,堆在那个房子下面了。
陈晓楠:他们已经告诉你了?
蹇老师: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对,那个时候我知道,我就回过头我看了一看那个地方,我说我对不起母亲,真正的,到现在我母亲连尸体在哪我都不知道。
解说:
蹇绍奇的妻子也是北川中学的教师,夫妻二人虽幸存下来,但他们的独生女儿却被深埋在废墟之中。
蹇老师:我女儿就在那个教学楼里面,我当时眼泪都出来了,我,但是我一下子就把眼泪擦了。我就去又去忙事了。要说跑我是想跑,我想最先跑上去救我女儿的,那个时候是真的,确实想但没有。所以当时我真的是心如刀绞,心如刀绞,真的,心如刀绞。
陈晓楠:你听见自己女儿的声音了吗?
蹇老师:我听到了,我听到她在那个中间那块,我们就从这个地方掏过去,我们是想从这个地方掏过去的。
陈晓楠:你能辨认出她的声音吗?
蹇老师:听得出来,我自己女儿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我的女儿叫蹇韵嘛,她母亲喊她的时候
陈晓楠:
北川中学是一所县重点中学。每年很多学生考上一流的名牌的大学。在高考当中,北川中学每年都能拿很多的一等奖、二等奖。所以可以说,它是北川两千多个农村家庭的希望,有人说它是北川的希望。但对很多人来说,对很多家庭来说,这个希望在瞬间化为泡影。
陈晓楠:你当时在做什么呢?这两天
校长:一直就在现场,看救人,帮助协调。很多家长找我,找我说救救他的孩子,在哪里。
我去看,因为实际上那些官兵都在救人。我也不可能,把他从那个地方调到那个地方,都在救人。劝他们等,给他们做一些工作。
陈晓楠:当时您的孩子也在那个教学楼里吗
校长:在。
陈晓楠:你知道他在
校长:肯定在,上课。天黑的时候我去看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他教室在什么地方。我也没有没有力气去喊,喊了没回应。我的孩子他的成绩很好,我们的关系也很好。他的愿望是想去读香港中文。
陈晓楠:读什么?
校长:香港中文大学。我也告诉他,我很支持。而且如果能够出去建议不要回来。这是我们父子的约定,不过当时好多家长都到学校来找孩子。很乱,整个夜晚。那里面是人山人海喊声一片,哭的人特别多。好像还在下雨。
蹇老师:轮到掏我女儿的时候,就是晚上七点半。出来以后,我女儿已经死了。她的头,她还把手扶在头上面,脸上是带着微笑去的。我女儿15岁,一米七几,弹钢琴,唱歌跳舞。学习成绩都非常优秀,从来不会惹我们生气。她的愿望就是长大了考解放军艺术学院,非常喜欢军人的。其实她也喜欢你,她在电视里面看到的。现在我妻子的手机里面都存着她的照片。
去年,是她去年到北京去参加那个少数民族那个学生汇演,照的照片。就是她死的那天早上,学校广播里面还宣布,她获得一个国家奥林匹克英语竞赛的三等奖。中午的时候,她就把她那个,初中那个奥林匹克英语获奖的证书和那个高中获奖证书拿过来给我看。我说你把你的荣誉,这是你的荣誉,你要好好把它放在那个地方。
左边那个是。
陈晓楠:真漂亮。所以现在手头上的他的照片就是手机上这个。
蹇老师:就是手机上这个。这是她的手机。
陈晓楠:这是她自己的手机阿
蹇老师:恩 这是她的手机
陈晓楠:当时是找出来的是吗
蹇老师:恩当时我们是到她寝室里面去找出来的
陈晓楠:抢出来的
蹇老师:恩抢出来的。这都是她跟她那个同学
陈晓楠:恩 她很爱笑的
蹇老师:这就是她死去的(跟她)比较好的同学。就是她喜欢笑。她喜欢军人的,你看这是她在天安门拍的。
陈晓楠:她就是想考军艺是吧
蹇老师:军艺。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原来我还以为她想去当翻译,考北京外国语学院。她英语特别好,我女儿要是能活着看到你们多好。
陈晓楠:儿子学习很好。
宋波:学习很好。
陈晓楠:想考什么大学
宋波:我一直没给他加很大的压力。我希望他能走进名牌大学。因为当时我如果是读高中,我相信我会考到名牌大学没问题的。所以我把我的梦想就寄托在我儿子身上。我儿子也很听话。
陈晓楠:读几年级呀
宋波:他是初二。现在我就想着梦没了。前几年买的房子,现在也一贫如洗了什么都没有了。感觉到最难受还有一点就是。我爱人和我都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比较贫困,觉得日子一天一天的好起来,现在像是只剩下一个光人。有时候很想找一个地方,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
陈晓楠:现在还不能。你的学生要知道你为他,你为他们做的这一切,一定会永远记住的。
宋波:最难受的是我班上,高一(2)班的学生,我们班上的学生都非常的优秀,是我们年级基本上最优秀的学生集中在这。但是69个现在如果能成活的大概15个左右,有很多学生都是,我们给他的目标和他的定位,基本上是全部一流大学很有一部分,但瞬间什么都没了。
解说:
大地震第二天,北川中学的幸存学生全部转移到绵阳。而刘亚春和部分教师,在5月15日才最后撤离学校。
陈晓楠:当时背着包从山上下来,离开自己学校的时候。不知道……
校长:我当时有一个想法,我不是带了一个相机吗?我想拍一张照片,最后想了想还是不拍。到过收费站的时候那里排着避难的农民,一个长队很乱,我又想拍照还是没有拍。有人在发馒头我过去抓了两个就走了。
第四怕
解说:
刘全,北川中学初中语文教师。大地震时他正在家备课,而他的妻子北川中学政治老师李佳萍,因为正在上课而被埋在教学楼里,最终遇难。
刘全:前天19号的上午,突然打了个电话。他说你过来一下,有你的有遗物带回来,有一个学生。我感到很惊奇,我说什么遗物阿。他说你过来一下。我马上就打的就赶过去,就赶到三医院我就找到那个学生。那个学生她就交出来,李老师在废墟里面交给她的遗物托她带出来。我一看的的确确是她的。
解说:
通过这个转交遗物的学生,刘全才了解到妻子临终前,废墟下所发生的一切。
刘全:14号之后学生喊她就不答应了。说当时救出来的那几个同学去拉她,拉不动,她没反应了。我想可能是失血过多那个时候已经断气了,就没再试了。
陈晓楠:她是什么时候把她的遗物交给同学的。
刘全:是在中途的时候。她可能知道自己没法逃生了,就是她就托这位学生她就说,把她身上唯一的手镯和戒指拿出来。她交给叫做周红的同学,叫她转交给我,她说一定带出来。
她在把这些遗物托付学生转交出来的时候,学生说他们就很有信心了,必须要坚持下去,坚持到最后,一定要生存下来。她说在里面非常难受,她都要放弃了放弃了生存。她说最后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最后活下来了她说。
陈晓楠:等于李老师托付给他们这个东西,也是说你们还有一个任务,你们要完成。
刘全:对。
陈晓楠:你们不能放弃。
刘全:对。就是。这上面是她的血。是前年,前年我们暑假的时候,我们有几家的朋友,主要是几个同事组织到西安去旅游的时候,不管好与不好我们说买个作个纪念。当时她也是看中,我说给一百老板他不卖,就要两百。我说两百就买,她当时还犹豫。我说买了,反正走了这么远的路程,买一个东西也有个纪念。
陈晓楠:她也不舍得花太多钱。
刘全:对。她也不花钱。所以东西不怎样,但是她一直戴着,一直戴在手上的,戴在她的左手上的。
陈晓楠:这两个戒指是,有一个是结婚戒指是吧。
刘全:对。有一个是结婚戒指。这个,这个是结婚戒指。这个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我给她买的。价格也不是很高。最初在结婚的时候,买的是几十块钱一克。后边就是108那样子一克,只有三克多两个加在一起。
陈晓楠:这是她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了。
刘全:这三样,就是。我那妻子就这一点我最佩服她就是,不管你买的好与不好的东西,她都是非常喜欢的,她不挑好与不好。但是她有一个你买贵了,她觉得心疼不喜欢穿好的。就是地震的前一天,她在北川。那天是星期天上街的时候,她回来买了双凉鞋,她说你猜多少钱。我说你买的东西多少钱,就是几十块钱。她说两百块钱,我说不相信。结果不是,是打折,打下来只有一百多块钱,好像是120块钱。
陈晓楠:这已经是她买的,自己认为很贵的东西了。
刘全:对,很贵。那双凉鞋啊,到现在她都没穿。地震过后啊,我第二次进家的时候,那双凉鞋还在地上,还是新的,还没穿。
解说:
据刘全回忆,妻子被挖掘出来后,衣着整齐,面容平静,仿佛熟睡。
刘全:尸体发现也是在教室里面,而不是在教室外面。这就说明她根本没跑,她要跑得快的话。
陈晓楠:她离道口那么近的话,她是一定能够跑出来的.
刘全:对,几秒钟。我当时,我当时就在那里。我就痛哭了一场我说你怎么会,这个地方你可以,完全可以逃生的。为什么你跑不出来。
陈晓楠:在她之前,她一供疏散了多少学生出来?
刘全:是36个同学。他们班是60个同学36个跑出来了。
蹇老师:我们北川这里面,有一个老师叫曾长友老师。他在二楼上课,他的女儿就在五楼。他为了救他班上的学生,他地震以后,他就把这个门,他用背扛着这个门,就把这学生一个一个往外边拉。拉了十多个学生以后,这个梁就塌下来,就把他从这个地方,从这个背这面就塌在下面,只有这个地方在外边。我14号撤的那天,我去看的时候,他面带笑容的躺在那个地方,他旁边还躺了一个学生。那个就是门,就把他压死在那个门下面了,死了。他女儿就死在那个五楼,他妻子就死在家里了。一家人都死了,一家人都死了。另外一个是,跟他隔一个教室的张家春老师。张家春老师就是地震的时候,也是去拉学生,一个一个往外拉拉了十多个学生出来。最后他发现那个楼已经下来了,他就用脚一蹬蹬了四个学生出来,就把他埋在里面了。他的儿子现在也是死了,妻子受重伤住在绵阳的市医院里。他就这样就死了,到现在他救出来的学生还不知道他死了。还在给他写信,就说张老师你回来,“08年我们一定申请给你,评选成中国08年最感动的中国人。”
陈晓楠:为什么都能这样呢?北川中学……
蹇老师:我也不知道,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们的老师为什么都能这样,都能这样。我们只是觉得,我们当老师的这就是我们应该这么做的。真的,你就是老师嘛。我们就是做这些嘛。
陈晓楠:这两个字在你们心里太重了。老师,两个字在你们心里太重。
蹇老师:也许吧,也许是。
陈晓楠:你们也是凡人啊,你们也是人啊。
蹇老师:说实在我们在这的这些老师,我们真正的是把学生,当成我们自己的子女的。他们这些学生跟老师关系都特别好,所以学生他们如果有事的话,老师一样的(难过)。所以说救学生,救自己的子女都是一样的。所以过来以后,好多学生就跟我说,说蹇老师“你的女儿没有了,我们就是你的女儿。她没有完成的事情,我们替她以后来完成。”好多的同学跟我这么说。
陈晓楠:我相信一定会的,我相信他们永远是你的儿女。
蹇老师:真的。很多的同学都这样跟我说的。
陈晓楠:这已经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东西了
蹇老师:是。
第五帕
解说:
北川中学幸存师生,一开始被安置在绵阳市九洲体育场。随后,他们被转移到长虹集团的剧场。
校长:我们一进去,学生开始没有反应,看清楚了我们以后就都起来了。很活跃,还是很活跃。
陈晓楠:这个时候再见面……
校长:能够看见这么多人还活着,我很激动,因为那几天看见的大多就是不活的人。
陈晓楠:你好,你是几年级的?
郝冬梅:初二六班的
陈晓楠:郝冬梅同学,初二六班。
郝冬梅:我们班只出来四个,没有出来的全部都在里面,死了。
陈晓楠:你们班有多少人啊?
郝冬梅:四十个。
陈晓楠:你们班是个什么样的班级啊?
郝冬梅:成绩不好,体育好,表现不好,而且非常讲义气,非常友好的一个班。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那两个走了。
陈晓楠:你们俩会在一起说什么呢?
郝冬梅:会说些我们以前班级的事情啊,讲些无聊的事情啊。
陈晓楠:不过有你们两个在,你们班还在。讲义气的班,对吧。
女孩:救我的时候,然后还有一个男同学也在我的后面,他就是内伤特别重,他一直在吐血。然后我的腿已经压得不行了,我想让他们快点救我,他们觉得我好象伤要轻一些,活得机率要大一些,所以先把我救出去。然后那个男生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就因为吐血很多,然后他就死了。对不起他,我觉得应该救他。
陈晓楠:不是你的错。
女孩:但是当时如果先救他的话,他可能不会死。
陈晓楠:不是你的错,真的,这不是你的错,真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女孩:但他妈妈很伤心,他妈妈真的很伤心,他的儿子很孝顺,一直在说他还有他妈妈,还有他爸爸,他还要孝敬他们。
陈晓楠:你不能想那么多啊,这可不是你的错,真的。
陈晓楠:
在这个虹苑宾馆里,现在这里面都是初中部的学生。我们看到这有很多的有关学生的这样一个登记表,他们的名字都在这里。但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可以找到,因为我们看到这里有不少的寻人启示。比如这里在找李彬彬,北一中高一三班。很多这样的寻人的电话,很多人还并没有找到他们的亲人。
家长:你们是电视台的么?
陈晓楠:是。
家长:你能在上面帮忙出……
陈晓楠:没问题,没问题,你说吧。我们来帮你找,一定能找到的,慢慢慢慢,我们一会再帮你看一遍,好吗。你先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我们帮你传递出去
家长:他是李纳。
陈晓楠:哪两个字?
家长:一个就是这个李,李纳。
陈晓楠:纳呢?
家长:出纳的纳。
陈晓楠:是哪个班级的。
家长:是高一的。
陈晓楠:北川中学高一的。
家长:对。
陈晓楠:高一女生是吧。
家长:男生。
陈晓楠:李纳。
家长:16岁。
陈晓楠:我们一定帮你找找。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李纳的最新消息,你还可以再看看,那边还有一些医院的病伤
家长:我们到处都找过了,家里面,出事的地方都找过了,这所有的医院我们也找过了,还有江油的医院我们也找过了。
解说:
5月19日北川中学的师生们,又被转移到长虹培训中心。在这里建立起一个临时校园。
陈晓楠:
其实当我们走进北川一中的临时学校,会看到男孩子们在操场上,在大草坪上在打篮球,女孩子在帐篷里三一群两一伙的聊天,老师们也忙忙碌碌微笑着和过来的学生打招呼。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什么异样,有时候我们甚至恍惚间会觉得,这里不曾有什么大灾难发生。但是当我们真正有机会和他们面对面的坐下来,才马上会发觉,在这样一张张稚嫩的面孔背后,在那一个个神态自若的老师的内心深处,有着那么多撕心裂肺的故事,以至于我们其实在不断的拷问自己,到底还应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他们都在忍,他们都在挺,他们在用微笑相互的鼓励,相互的支撑,把悲痛留在内心最深处。
张露:我看到老师真的是特别的激动,真想抱着老师大哭一场。一想到老师心里可能也特别难过,如果我们哭的话,老师可能更加伤心。所以说都是强忍着自己不要哭。
陈晓楠:我刚才看您其实平常还是面带笑容的。
宋波:对学生嘛,对学生你不可能把眼泪掉下去,即使你要想掉眼泪也是背过身去。在昨天的复课仪式,我站在前头,我就强忍着,眼泪在一圈圈的眼睛里转。在这种情况下你就只有忍着自己的情绪,因为如果老师的情绪不好要感染学生。所以在学生面前都是强打着精神。
蹇老师:你看这个宋老师,带了学生出来以后,他现在班上就剩下十多个学生。他们班是六十多个学生,各个优秀。没有地震之前,我们就想,他那个班光是考重本以上,至少都是三十到四十个人上重本的学生。现在剩十多个学生。他带出来以后,前几天我们住在那边的时候,白天他要管理学生,你看不到他哭,看不到他流泪。但是他跟我挨着睡,早上起来之后,你看他的枕头啊,就湿了一大块、一大块的。他就跟我们说,他说我们现在是一无所有了。
陈晓楠:你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家里的东西是吧。
宋波:没有。
陈晓楠:你现在身上有什么呀
宋波:一个人。现在人出来就身上穿的就这么多衣服。还有是我哥,过来的时候他给我拿了一两件衣服,其他都没有了。
解说:
刚刚安定下来,老师们又面临新的工作。他们要安抚学生的情绪,消除他们的恐惧心理,还要组织安置学生的生活,甚至高三的学生已经开始上课。
校长:地震以后我们的人都很团结,学生也很坚强。大家一般都是通过眼神来传递信息的,或者是拍拍肩膀什么的。很少有人用话来说,不知道说什么。
蹇老师:我们现在都是没有家的,家破人亡那种。好多老师家里边都失去了好多亲人。我们大家都在这挺着。
陈晓楠:挺着
蹇老师:嗯,都在这挺。学生在我们都要挺。没有学生的时候,大家在一起讲的时候都在哭。陈晓楠:你们不在学生面前哭吗
蹇老师:很少在学生面前哭。我女儿死的那天我都没哭,我看见学生的尸体的时候我就开始哭了。活生生的人还在下面没人去救啊,没法救。
宋波:有时如果他们不提起这件事情,我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的时候,要淡忘一点。但一静下来坐着的时候,就很伤心。
陈晓楠:晚上最难过。
宋波:晚上最难过。现在这段时间一想,觉得教书、当教师,太难了。就有一种不想当教师。
陈晓楠:你觉得自己挺得住吗
宋波:如果我不挺住,我还有一个老母亲。并且我想我一定还要好好活下去,为我家人活下去,为我亲戚朋友活下去。
陈晓楠:你是一个很少会眼泪的人
校长:有啊,一样的。
陈晓楠:那你不会在那些其他的老师
校长:有的时候不,不一样,不一定。有时情绪特别冲动的时候,控制不住还是一样的。那就只有尽情的哭,哭一场没有关系。但现在这个情况好像不太合适。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有一次一个小孩的尸体挖出来,我从衣服、裤子和鞋子的颜色样式看,从背面看,我认定那是我的孩子。痛哭了一场。抬出来以后我从正面看那些标志,结果不是。反正都一样,在当时那几天我跟救人的人说,被救出的孩子随便哪一个都是我们的孩子。
第六怕
陈晓楠:这里是绵阳的长虹培训中心,北川中学的有部分学生呢,他们在大灾之后幸存者是被疏散到这里。那么现在可以看到,这扇铁门呢,是外面有很多的家长仍然在寻找他们的孩子,仍然没有他们孩子的音信。他们特别希望在这里,能在这里碰到他们的同学,或者老师,或者相关的人士能告诉他们的孩子到底现在是否安全,到底身在何方,如果是住院了到底在哪个医院。不过看起来还是有很多家长,没有等来孩子的消息。总之在这里给出他们的结果,有与没有,在与不在,真的就是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距离。
陈晓楠:找孩子的是吧,找着了吗?
家长:还没找着。
陈晓楠:刚才问他们了吗?
家长:问了。
陈晓楠:他们怎么说?
家长:他说,可能没希望了。名单上没有。
陈晓楠:您孩子是哪个班的?
家长:是北川高中的,高一一个,高二一个。
陈晓楠:男孩女孩啊?
家长:女孩,两个女孩,一个17岁,一个16岁。
陈晓楠:您好,您是家长是吧?
舅舅:不是,不是。
陈晓楠:不是啊。您是?您呢,您是?
舅舅:舅舅。
陈晓楠:您是舅舅啊。
陈晓楠:小伙子,你是几年级?
男孩:高一。
陈晓楠:高一。在里面还好吗?现在生活怎么样?
男孩:可以。
陈晓楠:可以哈
舅舅:要听话,晓得么。
贾国伟:我好朋友基本上都走了,非常非常好的都走了。
陈晓楠:现在见到他们的父母,他们父母如果见到你的话……
贾国伟:来找我了的,来找我,问我情况了。我不敢说。
陈晓楠:那你怎么说呢?
贾国伟:我也不晓得情况。我说,可能抬出来,也许在其他地方。现在连晚上睡觉可能都一直梦到,梦到。
陈晓楠:梦到什么?
贾国伟:就梦到好朋友的一些,还有地震的一些情景。
陈晓楠:这两天呢?
贾国伟:这两天没什么感觉了,感觉到死就死了,这是事实,我必须要接受这个事实,以后的路还很长,我们必须要坚持下去。
宋波:高三复课需要课表,欠缺一些资料,让学生一个班几本或者二十本,这样发下去,让学生有时间看一看。
陈晓楠:这些事真的比您惦记着的家里人的事更重要吗?
宋波:说句实话,应该说家里人比我这个事情还更重要。但是你要假使说,我的侄女死了,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这么说起来的确很疼。因为我也失去亲人,到现在也没见到(尸首)。但由于教师这份责任,就不得不在这儿照看这些孩子,你就不可能把这些孩子都统统的让他们回家,各人找各人的。有很多也是孤儿。
陈晓楠:现在心里最想的。
宋波:想要的就是放几天假。家庭朋友都聚一聚,痛快的玩一玩。
但现在条件无法(实现)。
陈晓楠:都还没有时间能跟自己的亲戚在一起?
宋波:没有。哪怕是放声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没有。
陈晓楠:学生们会知道这一切的,一定会知道这一切的,你为他们所做的这一切,你是个好老师。
陈晓楠:为什么要着急尽快复课呢?
校长:高三马上要高考了,他们想考得比不受灾还好,我们老师也有这个愿望,学生们现在其实自己内心有一股劲。有一个高三的学生跟我讲,在医院里面跟我讲,他说如果我们今年考得更好,是不是又是一个奇迹,我说对。其实这些孩子还是比较会想事情,他没有受伤,他想的是另外的事情。
陈晓楠:当你同学在这个大难出来之后再见面是什么感觉?
张露:当时再遇到的时候出来抱到一堆,哭得呦。那时候,还有余震的时候。当时我们在一堆,我们女生全部手拉着手,当时感觉到她们拳头握得紧紧的,能感觉到她们的温度。即使是我的房子塌下来,感觉到,有她们在身边真的非常的放心。
陈晓楠:越来越离不开了,彼此。你们会永远是朋友的,不会分开的,你们,你们将来会永远是好朋友的。
郑有全:我对好多同学都说了,我说我们的生日是5月12日,就是这种感觉嘛,觉得我们这次重生了,是一种很好的一种机会。由于我们的老师都走了很多,有些老师还在,我都向他们保证,因为我的成绩不是很好,我不敢保证我要考取哪所大学,但是我对他们保证,我说今后无论是学习,无论是做人方面,我都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做到最(好) ,反正尽自己的全力去做。
张露:现在真的是想读书,在这个事情之后,接受那么多帮助,真的想好好的念书,有所作为来帮助他们,来回报那些帮助我的人们。有一个四川人他们说了一句“四川人懂感恩”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的。
陈晓楠:这话你会永远记得的啊,四川人懂感恩。
蹇老师:现在全国,甚至全世界都在关心我们,我们的老师和我们的同学,就是真正的。说到重新建设学校的时候,大家都是挺兴奋的。我还是想我们的学校以后肯定更漂亮,这肯定的。我们的老师和我们的同学,我们北川中学的老师和同学,我是觉得他们真的非常非常可爱,真的可爱。所以我看到我们这些同学的时候,我就想到我的女儿,她们也跟我的女儿一样,她们也是父母亲养的,她们没在的那些同学,她们的父母亲也是伤心,所以我看到那么多同学不在了,我这个心真的跟刀搅一样。
校长:其实事情过了也,也就没有什么了,没有多大的问题,无法抗拒的事情。我给那些被埋着的能够说话的学生的劝告就是,不要反抗,保持体力,只有这样才能等待救援。所以从头到尾到现在,我的表现也是不要反抗。
陈晓楠:接受它。
校长:对。要改变只能改变将来的事情,不能改变过去。
陈晓楠:学生们在那边是不是都觉得,比以前要更亲。
校长:我和他们开玩笑讲的是,好好读书,不要怕,今后能走多远,走多远,永远不要回来,心里有北川就可以了,估计他们听得懂我说的话。
陈晓楠:现在北川中学已经成为了很多人都知道的一个名字。
校长:它基本上是灾难的代名词。
陈晓楠:这场灾难会留给这个学校一些什么样东西?
校长:应该还是有用的多一些,它,我们的学生,应该说分作两个阶段,两个阶段。在前期他们收获的就是灾难,痛苦。在后期,就出来以后,直到现在,他们收获的应该是一个字,爱。
陈晓楠:这会让这所中学与众不同吗?
校长:对。
陈晓楠:现在特别多人关注这所中学,您想对外界说些什么?
校长:从小的来说嘛,相信北川中学还会站起来。从大一点范围来说呢,我希望我们的学校,所有的学校,所有的学生,都有安全感。还有这一次,我们经受了这一切,经历了这一切,我们深深的感谢来自各个方面的关注、爱护、关心和支持,大家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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