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蒙山区入黔南贵阳,宛如驾一叶扁舟逐水而下,起伏的墨绿山峦,便是那汹涌澎湃的浪尖波谷。
这一次的贵州之行,尽管旅途充满了疲惫,但从乌蒙山区而下,无论是在列车,还是在汽车上,我始终没有舍得合一下眼。贵州连峰际天、险峻青葱、土地贫瘠的景象,令我喟叹与嗟呀不己。
自六盘水进入安顺场,高耸的山峦似乎变得平和、坦荡起来。此时的田野刚刚收获了油菜,新种的土豆冒出了碧绿的嫩芽,平畴阔野间燃起的烟火,将这片雨中的大地渲染得愈加迷离与空蒙。
安顺场,黔中腹地。或许正是她的富饶,使千百年来筚路蓝缕的贵州衣可蔽体、食可裹腹。
安顺场,朱元璋霸业初定,便从他的老家安徽凤阳和都城南京派遣了大量镇守边陲、筑堡屯田的士兵,至今,我们还能见到安顺的街道上不时走过一些装束特异的妇人,令人惊叹的是,数百年来,这些随军入黔的妇人们依然保留着当年的服饰、语言,甚至风俗。
匆忙疲惫的旅程,没有给我更多的了解与探访安顺场的时间。
这一晚,我们入住贵阳。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入住的旅馆与甲秀楼竟是咫尺之遥。这是我第二天清晨早起才知道的。
建阁筑楼,千百年来仿佛深藏于东方文化心理中一个难舍的情节。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镇海楼、鹳鹊楼、大观楼、望江楼……登高远望或寄情山水、或雄姿英发、或阑干拍遍、或愁肠满怀。然而不管怎样,天下名楼,绝大多数构建于高台之上、江海岸头,登临其间,能感受天风浩荡、体味心事苍茫。
让我难以想象的是,甲秀楼却是这般不惊不咤立于南明河上,犹如羞涩的少女。
有明以前,贵州一直分属湖广、四川、云南,1416年,明成祖始设贵州按察使司,贵州行省的建立,为这个蛮荒之地真切地感受中原文化开通了直达快车。
1598年,来自安徽歙县的贵州巡抚江东之、巡按应朝卿见南明河上鳌矶石,遂决计驾石筑堤,建楼于上,以培风气。取名甲秀楼,意为科甲挺秀、人才辈出。然而江东之最终没有能够看到甲秀楼的辉煌落成,一场征剿播州的战争,使他功败垂成、革为庶民。但江东之开化贵州的良苦用心,却为这个偏远省份注入了鲜活灵气。自明以降,杨龙友、谢三秀、周起渭等一批批才俊从遍布喀斯特地貌的崇山里走出,书写着如贵州山水一般风骨嶙峋又从容秀美的人生精彩。
五百年稳占鳌矶,独撑天宇,让我一层更上,眼界开拓。看东枕衡湘,西襟滇诏,南屏粤峤,北带巴夔,迢递关河。喜雄跨两游,支持岩疆半壁。应识马乃碉隳,乌蒙箐扫,艰难缔造,装点成锦绣湖山。漫云筑国偏荒,莫与神州争胜概。
数千仞高踞牛渚,永镇边隅,问谁双柱重镌,颓波挽住。想秦通僰道,汉置牂牁,唐定矩州,宋封罗甸,凄迷风雨。叹名流几辈,留得旧迹多端。对此象岭霞生,螺峰云涌,缓步登临,领略些画阁烟景。恍觉蓬莱咫尺,拟邀仙侣话游踪。
读甲秀楼,不能不读这幅旷世长联。
长联作者刘韫良,清末进士,因其耿直,被参革职回籍,“永不叙用”。 仕途不顺,似乎更让他有了放荡视野、潜心思考的时间和心境。长联中对雄奇关山、行进历史的磅礴追溯,对人生洒脱、绿野仙踪的向往,仿佛能够从中看到刘韫良指点江山、超然自在的神情。
在甲秀楼读到的楹联中,我最中意这样一联:“半面山楼,半面江楼,书画舫,容我掀髯大笑,邀几个赤松、 黄石、白猿来一评今古 ;数声樵声,数声渔笛,翠微天,尽他拍手高歌,听不真绿水、 明月、清风引万象空鳌。”
只有这样如这般山野村夫似的快意与无忌,才是令人动心、潇洒豪情的境界啊!
按照古志所记:登楼眺望,众山环抱,近者为观风台,林木茂蔚;远者为黔灵山,青山一发。栖霞、扶风、相宝、南岳诸峰,罗列左右,大好风光尽览眼底,令人心旷神怡。下视城郊,早午炊烟袅袅,数十万人家饭熟时。四时朝暮,风景无限,山城气象,历历可观。
现在,甲秀楼深藏于四周楼群林立的谷地里,水从碧玉环中出 ,人在青莲瓣里行,如精致的盆景,显得特别局促和困惑。很难想象她曾经有过的“秋暮凭高阁,长空耿碧天。野艇穿危峡,归牛度远阡。”的旷达与辽阔了。
但我相信,甲秀楼其实就是黔南贵阳深处的丹田。
从乌蒙山穿越千山裂谷,我一目十行地阅读着贵州,但也许我永远无法真正地翻开她,是因为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这本大书的扉页上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