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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雯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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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共內戰」的台籍老兵 用生命終結民進黨執政 用火喚醒尊嚴無價

发表于 2008-06-08 23:43:58 类别:歷史報導

  

今天我起了各大早,坐著高鐵從台北到高雄,參加「台籍老兵」許昭榮的音樂追思儀式。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我到了南台灣的高雄。這是間位於高雄鳳山市的基督教教堂,門口擺放著一張許昭榮先生平日從事社會運動的模樣照片,一頂運動帽和一襲中山裝,我彷彿看到老人家慷慨激昂地站在門口說,「我們不能讓台籍老兵的血白流」。在這個溫馨的音樂追思會裡,有詩歌、有讚美詩、有證道、有許昭榮先生昔日的影像,影像中我看到了那輛他自焚的六人座工作車,那輛我和伙伴一寧曾經坐過的車子。

 

 

        我該怎麼樣和你們說這個故事?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劇,沒有選擇,無從選擇,他歷經台灣這塊土地最痛苦的折難,他有很多身份,他是日本兵、是國民政府軍、是白色恐怖受害者、是流亡海外的政治名單,……,許昭榮所有的「政治身份」都是被時代命運決定的,但就在許昭榮可以選擇自己時,他竟在人生不應該結束的時刻,在台灣大部分老百姓在迎接二次政黨輪替的時刻,他向上帝要了一個身份----「烈士」,他用最激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他要用「火」為那些在「國共內戰」中,命喪大陸的台灣四萬名亡靈,爭取歷史定位和尊嚴。

 

在他遺書上,他這樣寫著:「我依據自己的意志,以死抗議台灣歷任執政者長期對台籍老兵與眷屬之精神虐待。國不像國,政府不像政府;議會亂武,司法亂談;自由民主脫線;愚兵一世人!對現行退輔制度,偏袒『老芋仔』剝削『蕃薯仔』表示不滿。…….。」遺書最後強調,台灣政府重文輕武,欺辱軍人,他甘願死守台灣唯一的「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直到催生建立「台灣歷代戰歿英靈紀念碑」為止。

 

或許很多人都很難理解,為戰死沙場的弟兄蓋一個紀念碑,有這麼重要嗎?為一個公園要被改名成為「和平紀念公園」,要將「台籍戰士紀念碑」遷走,有這麼嚴重嗎,非得用這麼激烈的手段?五月二十號,我剛接到許昭榮自焚的消息時,我從驚訝、不捨、不解、嘆息,直到今天我參加了他的追思音樂會,我才知道,許昭榮在行事曆上將五月二十號的位置圈了起來,寫上訣別日,此時,我終於明瞭,他的死意堅定,他不願意看到,他奔走了將近二十年的成果,在高雄市政府一紙行政命令下,被任意搬遷。對許昭榮來說,台籍日本兵的命運已經夠卑微了,連紀念碑的最後所在地都保不住,他不願意再受屈辱,他用生命守護位於高雄旗津半島上的紀念公園,雖然他也知道,沒有多少人可以理解他心中的悲痛。

 

2005年拍攝第四部紀錄片「二戰下的台灣」時,一寧找到了一位身份錯綜複雜的台籍老兵,當時他正在為陣亡「國共內戰」的台籍老兵的建碑奔走,他以個人力量,散盡家產,組織了一個叫做「全國原國軍台籍老兵暨遺族協會」,四處陳請,希望台灣政府正視這群約莫八萬多名前往大陸參加「國共內戰」的台籍老兵,給他們家屬撫卹、讓他們進忠烈祠、為他們建「台灣歷代戰歿英靈紀念碑」。記得許昭榮曾對我們說,他不是要大家為這群台籍日本兵歌功頌德,而是要讓大家理解,在那個年代,沒人願意戰爭,他要提醒執政者不要因個人的政治利益犧牲了人民,他要喚醒人類對「和平」的期待,這是大家共同的心願。

 

1986年許昭榮在美國參加聲援人在獄中的施明德,一夕之間成了「政治黑名單」被撤銷護照,從此無法返台(直到1991年才得到平反)。流亡加拿大後,他取得加國的政治受難者的護照,成了加拿大公民。有了這樣的身份,許昭榮第一個念頭是,「尋找滯留在大陸的台籍戰友及遺骨」,這是當時他擁有中華民國護照無法達成的事,於是他開始只開行動。在線索不多的情況下,許昭榮從加拿大獨自前往渤海長山島上的亂葬崗裡,透過當地友人的協助,他找到友人的遺骨。也是在這次的旅程中,許昭榮意外的尋找到了國共內戰後,被俘虜而滯留在大陸的台籍國民政府兵。

 

1989年許昭榮發起了「台籍老兵要回家」運動,這是個漫長的政治訴求,從此許昭榮開始往返大陸和加拿大之間,為這些大陸的台籍老兵奔走,他尋找到了身份比他更複雜的同袍,包括參加過二次世界大戰的台灣日本兵、國共內戰的國軍、抗美援朝的解放軍,這趟旅程讓許昭榮證實了國府七十師及六十二軍曾經在台灣「募兵」的祕史。後來,他調查出滯留在大陸的台籍老兵將近一千人。這群滯留在大陸的台籍兵歷經文革,雖受盡苦難,但無論如何都已在大陸定居將近半世紀,真是「鄉音已改、鬢毛衰」;記得當時曾經訪問一位返台定居的「滯留在大陸的台籍老兵」徐騰光哽咽地說:「我回到台灣和家人相聚在一起,我的弟弟望著我說:『哥哥,我看著你,你的確是我的哥哥,但你為何說話的聲音,和我們完全不一樣』。」的確,在大陸生活了五十多年,這些在大陸的台籍老兵鄉音早已不再,回到台灣這故鄉,對他們而言,也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故鄉了。

 

記得當時拍完「二戰下的台灣」後,我介紹了各種在日據時代參加二戰的台灣人,同時我也介紹了在日據時代到大陸參加抗戰的台灣人,例如李友邦先生在福建浙江一帶抗戰,戰後回到台灣竟成了五零年代白色恐怖的政治受難者。這部紀錄片整體來說反應分常激烈,尤其是當大陸觀眾或網友大都從「國族主義」的觀點來看整部紀錄片,更是批評聲不斷,甚至有網友認為,台灣人願意成為日本人的戰爭武器,後來又被日本政府遺棄是他們罪有應得,他們更不能理解的是,這群愚蠢的台灣人竟然還還念日本政府。

 

某種程度,我可以理解大陸觀眾的心情,但我的初衷很簡單,這是台灣土地歷史印記的一部份,我希望大陸的觀眾可以理解台灣,也可藉此理解,「台灣本土意識」萌芽的原因;對許昭榮類似命運的老人家來說,或許歷史命運讓他們發現身為台灣人的無奈和悲哀,但民進黨執政後,也讓他們進一步的知道,「國族主義」不是所有問題的答案,問題在於政治的現實,問題在於民主制度的不完善,問題在於人民的自覺還太少,問題在於媒體關心政治八卦和鬥爭勝過於弱勢團體的權益爭取。簡單地說,解決台灣被操弄得政治命運,一昧地只是訴求,由台灣人來統治自己的命運,也不是所有問題的答案,人民的覺醒和政治制度的設計,當權者心中有人民,並將權力回歸於人民,才是根本。

 

我該怎樣和你們說這個故事呢?如果我們都有顆柔軟的心,你就能理解我說的,理解並不一定要認同,但理解可以讓我們心的距離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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