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在貝爾格萊德的翻譯叫Lera是塞爾維亞人,今年三十歲。她在十八歲的時候跑到中國去,在北大念了一年中文,後來到上海,呆了八年,也就是說前後一共呆了九年。中文說得挺好。她出生在一個小康家庭,她父親曾經是塞爾維亞駐瑞典的外交官。她的性格非常開朗,而且也很勇敢的去表達,結果她成了我的很好的一面鏡子。
因為我在來塞爾維亞之前收集了很多關於塞爾維亞關於科索沃和南斯拉夫的資料,基本上都來自一些西方媒體。我來了這裡,她就像一面鏡子幫我去一一驗證。比方說我認為塞爾維亞和阿爾巴尼亞人他們是世仇,可是她帶我去到那些吉普賽人居住的村莊,有吉普賽人、塞爾維亞人、穆斯林和克羅地亞人,所有的人都混居在一起,相處得非常融洽。
再比方說,我一直以為大部分的塞爾維亞人爲了自己的實際生活著想,都希 望能夠加入歐盟,然後變成一個經濟實體。可是呢,她和她的家裡人卻告訴我他們不願意,因為他們覺得要進入歐盟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她和米洛舍維奇很有淵源,因為她外婆的家就是米洛舍維奇的老家。結果今天我們就去拜訪她的外婆,她外婆一家現在是四代同堂,其中的一個兒子和媳婦以及孫子,還有孫子剛剛出生的小女兒,這樣四代人住在一棟宅子裡面。
老太太特別熱情的走過來拉我的手親我的臉,好像我就是她的孫女一樣。然後大家坐在一起, 坐在桌子旁開始聊天。老太太跟我講當年二戰時期德軍來的時期,二戰結束了鐵托成為了總統去治理國家。那個時候大家都過得特別好特別富裕。再輪到Lera的表兄跟我講鐵托去世後整個國家都陷入混亂,社會變得越來越不好,現在的政府很差……不像很多外界的評論認為米洛舍維奇是一個失敗的沒有戰略的理想主義者,很多人認為米洛舍維奇犯了錯。他們一家也許是因為跟米洛舍維奇同鄉的關係,所以就一直站在米洛舍維奇這邊,認為他是個Hero,是個英雄, 只不過別人把很多東西怪罪於他。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米洛舍維奇來自他們所在的這條村莊。
後來我們去了米洛舍維奇從小長大的地方,但那裡是一個大宅子。只有一個守門人,是一個老人家。老人家怎麼也不讓我們進去拍。 老人家非常固執,我跟他說我從中國來,至少讓我們知道他今天安息在這裡。老人不願意被我們這樣的媒體打擾。但是他說如果妳要進來,妳得向米洛舍維奇致敬, 我是能夠讓妳進這個院子的。我說好吧,然後我走進那個院子,綠色的院門背後呢貼了兩張米洛舍維奇的畫像,我想應該是這個守門人做的吧。然後畫像的旁邊貼著一些新鮮的花,裡面是一所白房子,很普通的式樣,也不大,周圍都是綠草地,沒有什麽多餘的裝飾。
在那宅子的旁邊,是米洛舍維奇的墓。大理石做的一個石棺,石棺上面刻著米洛舍維奇的名字,還有他太太的名字。原來在塞爾維亞,夫妻是講究合葬的。可是米洛舍維奇的名字下面已經刻了他的出生日期,還有他死亡的日期;可是他太太的名字下面只有出生日期,她現在還活著,據說住在俄羅斯。
當時在他的石棺前我在想,我想起米洛舍維奇當時在國際海牙法庭,出庭受審的那一次,那是在零六年,我印象深刻他沒有請律師,他為自己辯護。 他說,轟炸南聯盟是美國和英國、北約犯下的罪行,他說不應該是他站在這裡受審,而應該是那些西方國家的領導人站在那裡受審。因為是他們對南聯盟人民犯下了 人道罪行。
我想我沒有辦法去評論,米洛舍維奇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但是我只能拿他和鐵托做比較。鐵托時代很和平,雖然有問題,但仍然能夠和平相處,南斯拉夫仍然是作為一個統一的國家存在,在巴爾幹半島上非常有政治地位,是一個一流的大國。可是在米洛舍維奇的時代,他必須面對南斯拉夫的解體。
他在塞爾維亞民族地位的提升上,政策很不恰當,在對於科索沃阿族人的政策也不是很恰當。結果導致整個問題的最終爆發,導致了北約對南聯盟進行轟炸,九年的經濟制裁, 所以讓塞爾維亞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你沒有辦法去評價每一個人在歷史的當口所做出的抉擇是不是對的,因為也許他在做決定的那個時候一定有他認為足夠充分的理由。但是歷史的走向把他們的決定帶入了不同的狀況,或者說他們的決定把歷史帶向了不同的結果。總之這個國家現在是衰落了,而且正在面臨非常複雜的局面。 但這種衰落和這種複雜的狀況,一定是米洛舍維奇所不願意面對的。因為我始終認為他是一個愛國主義者,他只不過是想把塞爾維亞建成一個非常強大的國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