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明其妙的“喧哗”
人所共知,日本中有许多汉字词是从中文“原封不动”地搬过去的。
人所不知,日文中有不少“原封不动”的汉字词,让日本人一用, 即产生颇令中国人莫明其妙的效果。
我以为很可以说明问题的一个词,即:“喧哗”。
“喧哗”一词在中文和日文里,是从字形到字音都相同相近的双音词,而且均含贬义,只是,日本人用和中国人用,其“词力”相去甚远。
中文对“喧哗”的词解为:大声说笑或叫喊。
日文对“喧哗”的词解为:口角,吵架,争吵,打架。
这就奇了,中文大声地“说笑”和“叫喊”,到日文那儿怎么会变成“吵架”甚至“打架”了呢?日本人这岂不是强奸词义吗?!
在日本呆了半年,我就不这么看了。
从前怎么样我不清楚,反正我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去日本留学时,不仅没有见过日本人打架,甚至很少能见到日本人吵架。这让我在惊讶之余,多少有些寂寞。我还不无杞人忧天的担心,如果日本社会长久没人吵架,“喧哗”,这个基本词岂不有可能要从日本词汇中消逝?
其实此担心纯属多余,日本人并未少用“喧哗”一词,据我所知,日本人每当看见中国留学生在一起说话,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问“他们是在‘喧哗’吗?”
日本人常常认为中国人开口讲话就是吵架。因为在他们看来,用如此大嗓门讲话,岂有不是吵架之理!
这也难怪,听过日本人讲话的人就会知道,日本人是将音量压到最低来交谈的。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周围五六米外的人听不见。恐正因如此,中国留学生在日本给人的印象才不太美妙吧。
那也难怪,大鸣大放大辩论在中国风行那么多年,中国人爱争爱吵爱辩已成习惯,不是说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样雅稚,那样温良恭俭让。”中国人崇尚的是“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铁姑娘一开口,怎么可能是娇声嗲气的娘娘腔!但嗓门大,并不等于吵架呀。若中国人平平常常的讲话都被看作“吵架”, 要中国人真的吵起架来,那一定会被当作“杀人”了?
好象是有位美国名人对中国人这样评价过,说中国人是:“身材最矮小,嗓门最洪大。”这种评价是褒是贬不详?中国人比起洋鬼子身材矮小是事实,不褒不贬;嗓门大嘛,有褒:声大说明底气足,起码病夫是做不到的;有贬:凡事吵吵嚷嚷的,缺乏修养成何体统?
在国内生活的人,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可走出国门与外国人对比一下,渐渐也觉不是滋味。要说真的比嗓门,日本人未必输给中国人,有两件事可以证明:一事,日本每年都要举行“大嗓门比赛”, 冠亚军的音量大都在一百分贝上下,中国方面尚无这类纪录;另一事,日本的一些公司常把新参加工作的职员拉到闹市立于街头,让他们在人群中可着嗓子大叫大唱以磨厚其脸皮,在中国也没搞这个花样。除此之外,日本人在一切不需要大声的埸合,是极安静的。例如,在公共埸合,两个人的谈话,第三者是不容易听见的;又例如,偌大一家餐馆,食客满堂,既无杯盘叮当声,也听不到猜拳劝酒的哟喝,入耳的多是枭枭绕梁的轻音乐;再例如,日本人家里音响电视卡拉OK一应具全,平时开得音量就小,一旦入夜,更是连隔壁也很难听到……
中国人不同,不大着嗓门叫喊不行,理直才能气壮,你若低声下气的,岂不辱没了自己? 声大气粗在中国人看来无疑是一种有理走遍天下的自信表现。更因为中国人都知道“光藏不打光挨打”的道理,所以大家都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因而芝麻开花式的声浪在所难免。久之, 中国人潜意识中便有了“以声壮胆而强势”思维定式。这样一来,好家伙,再看再听吧:两个人的交谈,只要不是谈恋爱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话音是不会考虑旁人的;有不同看法需要说清时,重音强调比比皆是;公共埸所闹轰轰自然不在话下,饭馆里只要有一对酒客猜拳,别人的耳朵是不能再听其他的声音了;加上夫妻吵架,爹妈打孩子,外带麻将赌牌的喝五唱六,食档的电视发廊的音响,家庭卡拉OK伴随走街过巷的收破烂声,从早到晚,震聋发聩!
在国内吵噪惯了,中国人到日本来亦不能安静,凡有中国留学生聚居的地方,周围的日本人或多或少有些不安。也是呢,就说炒个菜吧,葱往油锅里一放那个声响,日本人就受不了。可要是不爆一下锅,那还叫中华料理吗?无心尚且如此,有意又将若何?
毕竟是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不同的修养和习性, 相互观望时难免有误解的地方,如中国人明明在讲笑,日本人却硬是理解为“喧哗”。不过,细想一下,也不全是误会,中国人确实喜欢“大声说笑或叫喊”地喧哗啊!
至于喜欢喧哗这一民族性是好是坏?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显然,日本人是持不赞同态度的,因此,他们输入了“喧哗”而不再重复引进“吵架”及至“打架”了。
这真是莫明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