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中庸 不偏不倚 极端性 对错是非 危机

我上次讲到中华文明的极端主义有个特点，它往往是为了对付前一种极端主义产生的。曾经有过一种说法，叫做“矫枉必先过正”，很能代表这个模式。其实“矫枉必先过正”，既然是“过正”，那么迟早就会用另一种“过”来纠正这个过正，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永远是“过”，左右摇摆，怎么也“正”不了。

按照中庸的原则，不管对象多么“过”，我们也要保持不偏不倚的中正。只有这样，天地才有秤砣，世间才有定力。即使看起来做对了的事情，我们也要避免用“彻底”“全部”“毫不”“绝对”这样极端性的词汇，因为用力一过，秤砣一摆，天地也就晃荡了，对错是非也可能被颠倒。

因此，中华文明一般不会把一时的对错是非放在首位，因为这都可以因时因地而改变，却把中庸之道看成是最高标准，并把中庸之道和人伦大道联系起来。这一点，真值得我们后人好好地学习。我们历来被一时一地的对错是非搞昏头了，忘记了中国人头上还有真正的大道。

这里我可以谈谈我自己的一个教训了。年轻的时候虽然已经读了不少中华文化的典籍，但是却不知道中华文化的要旨是什么，一直被种种“外道”和“偏道”所迷惑。我曾经说过，比如我文革的时候，父亲被关押，全家衣食无着，我作为大儿子照理是应该明白解救父亲、解救全家这个人伦大道。那么要做的就是，我应该向掌权的造反派求情，而且应该充分的相信他们也是能够沟通的，这就是中庸之道了。但是，我当时受了极端主义的影响，只知道以极端对付极端，认为自己和他们是原则分歧，不能去沟通，更不能去求情。直到几年前我父亲去世，我才在他的遗物当中发现，他自己倒是写了很多恳求造反派解救生计的纸条，但是由于在押，无法起到作用。我没有被关押，如果去沟通和求情，情况一定会不一样。而且后来很多事实证明，无论是我的单位的造反派首领，还是我父亲单位的造反派首领，也都不是什么坏人，完全可以通情达理。可见，一旦采用中庸之道，就能修护人伦大道，而像我这样以极端对付极端，除了延长痛苦，没有任何别的结果。

我们把家庭的事情扩而大之，世界的文明也是这样，生机在中庸，危机在极端。

秋雨录

古人说，后退一步，海阔天空。按照我们的说法就是，若能从极端主义的火线上撤离，你就立即能拥有时间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