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背井，屈指算来已逾四分之一世纪，一直心系故土。这次返川原计划住一个月，但现在已快半年，还在流连，真如广告里说的，这是“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最欣喜的是看到了川剧振兴的希望。川剧是我一生的钟爱，也许是狭隘的家乡情结，我以为它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剧种。川剧的丰富是其他剧种无法望其项背的，“五腔共和”是说一个剧种能融合五种声腔：昆（曲）、高（腔）、胡（琴）、弹（戏）、（花）灯。这在戏曲里是很罕见的，可能与明末清初大规模移民涌入四川，造成人口、语言和文化大融汇有关。高腔的曲牌非常多，有300多个，“一唱众和”的帮腔也很独特，有时像内心独白，有时像画外音，有时像群山回声，别有韵味。“唐三千，宋八百，唱不完的三、列国。”是说剧目的丰富。据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搜集出4000多个剧目，整理、改编后能演出的有1400多个。川剧锣鼓表现力强，锣鼓牌子多，有300多个，变化多，烘托气氛，融情入景，也是一大特色。水袖、褶子功、耍翎子等做功有独到之处，川剧的变脸、吐火、藏刀等绝技也享盛名。川剧风趣、诙谐、幽默的特点，比其他剧种更突出，也许与四川人的性格有关吧。如《打神告庙》中小鬼的唱段：“初二十六打牙祭，哪个见了你的刀头鸡，好东好西端进去，骨头骨节吾神吃（qi），吾神吃（qi）了不争气，跨（qia）过门槛就镖稀------”加上木偶式的动作，让人忍俊不住。这种以乐写哀的反衬手法造成“间离效果”，有意使观众与剧情保持距离，只作为艺术去欣赏。很多观众对剧情很熟悉，甚至全能哼唱，已没有故事的悬念，但还是百看不厌，这就是艺术的魅力。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川剧与其他许多地方戏一样，逐渐走向衰退，失去了观众，许多剧团解散，坚持下来的也很不景气。省川剧学校因毕业无出路而招不到学生，濒临倒闭，后来被艺术学院兼并。川剧艺人纷纷改行，拍广告、演小品、唱流行歌曲和演电影电视剧，也有因此走红的，如邓婕、刘德一。县区乡镇川剧团多数已不存在，至少很难演出。重庆、成都的省市川剧团还存在，但演出很少，如成都市川剧院拥有高档的锦江剧场，却很少在里面演戏，一般只在周六下午演出一次，地点在隔壁的悦来茶馆。锦江剧场每天晚上演出《川剧秀——传奇变脸》，这和《芙蓉国粹》《蜀风雅韵》等都算不得真正的川剧艺术，只是用变脸等绝招并且加上杂技、魔术、手影等节目吸引省外和国外观众，真正川剧迷并不很热衷。当然，其中有川剧的唱念做打，这对招徕观众、振兴川剧也有好处。
戏曲走下坡路原因很多，有人说是因为现代艺术品种和娱乐形式增多，戏曲竞争不过电影电视。这恐怕没有找到主要原因，世界上许多古老的艺术形式和节目都能长久不衰，如《天鹅湖》《胡桃夹子》等。中国的麻将、歌厅越来越兴旺，说明人们娱乐的时间和资金并不是大问题，关键是爱好兴趣。戏曲失去观众，主要是上世纪后半页片面强调艺术为政治服务，禁演古装戏（戏曲的精华），所谓反对“死人、洋人占领舞台”，“破四旧”，到文革就只剩八个样板戏，古戏完全绝迹，戏曲奄奄一息。经过20多年的休克，戏曲演员青黄不接，更严重的是观众断代。以川剧为例，50年代以前，大街小巷，田间地头，都能听到即兴的川剧清唱，现在的青少年对川剧却是一无所知，对川剧能听懂、有一点兴趣的人绝大多数在60开外。现在进剧场看川剧和到茶馆听围鼓（不化妆坐唱）多为60以上的老人。如果这些老人不在了，川剧是否会绝灭呢？我不相信这么优秀的剧种竟然没有人看，其他优秀剧种，如京剧、黄梅戏、越剧、秦腔，应该不至于绝灭得那么快。我们能够袖手旁观任其自生自灭？有位川剧行家题词：“川剧是国宝，珍贵胜熊猫。”熊猫濒临绝灭，政府重视，不惜财力人力，拯救工作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戏曲是精神财富，肯定比国宝熊猫更珍贵。如果等它完全绝灭，等老艺人都不在的时候，才想起去发掘、去挽救，恐怕为时晚矣。绝灭了就不能再生，如果成为化石，即使“申遗”成功，又有何用？
这次回川，听到许多令人振奋的消息。十七届六中全会后，成都市政府推出“川剧八条”，没有空喊口号，而是完全务实，很有可行性。如引进人才、支持创作、促进传承传播、拨专项资金600万元、鼓励社会力量参与等。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视台经常播一些川剧节目，很受欢迎，但后来完全停止了，中央台有个戏曲频道，但主要被“国剧”占领，很难播川剧，其他省市都还不时播一些当地地方戏，川台十多年来居然忘了自己的地方戏，春晚宁肯播二人转也不播川剧，真匪夷所思。这次“八条”要求“广播电视频道要开设固定的川剧栏目”，非常好，只是现在还没有看见行动。600万，少了一点，好在有“社会力量”补充。培养人才，艺术学院办个川剧班，虽为时已晚，也算亡羊补牢。这次听到许多剧团在演出，很多茶馆也有小型演出，各很多县乡都有玩友协会，定期唱围鼓，成为老艺人和老年爱好者的节日。这都让人振奋。
前几天，很高兴赶上了成都市川剧院赴巴黎参加《中国地方戏曲节》的行前公演，看了一场川剧最高水平的演出，得到一次高尚的艺术享受。几位主演都是现在川剧界很珍稀的顶梁柱，刚进入中年，艺术上已炉火纯青，担负着传承的任务，在竭力使川剧走出低谷，是川剧振兴的希望。整台戏唱念做打俱佳，臻于完美，无可挑剔。这次应巴黎主办方的要求，剧本做了很大的修改，原来近3小时的演出压缩到110分钟，砍去一些枝蔓，使剧情更精炼，如砍掉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太夫人，减少一个场次——遇裴，把游湖作为初会，就更集中了。只是多了一点“一见钟情”，少了一个绝技“牵眼线”。这次完全不用布景，大幕也不拉，帮腔和乐队从幕后走上前台。这些归真返璞的举措使川剧味更浓。我见过使用华丽布景的川剧演出，如《水涌金山寺》台上仿佛看得到水浪，实在弄巧反拙。如果把《秋江》搬到大河中的小船上去演，像电影一样，能行吗？戏曲表演虚拟化、程式化、写意化、舞蹈化，与话剧、电影的追求写实性不同，这是两种不同的表演体系，不同的表演体系不能搞混了。我佩服那些法国人，他们懂得真正的艺术“三昧”，看似对川剧的“促退”，实际是使戏曲保持原汁原味，不走入外表华丽的歧途。据说他们特别欣赏川剧徒歌式的高腔，高腔是宣叙调、咏叹调交互使用，巧合了西方的音乐风格。这次演出没有大型乐器合奏，许多就是徒歌，有的唱段和过门加上清悠婉转的笛声，再配以女生的帮腔和锣鼓，真可绕梁三月了。这个剧加入了许多绝技：变脸、吐火、藏刀，魔烛、影角、提影子等，增加了可视性，即使外行也会感兴趣。有些绝技加得很好，特别是变脸，有单个演员变，也有一群姑娘整齐地变，精彩纷呈，把剧情推向高潮。不过，有些绝技的加入还可以斟酌，如藏刀，在《萧方杀船》里表现阴险的笑面虎的性格入木三分，但这个戏里，那个杀手只是配角，也没有写他是笑面虎，绝技应该有助于情节和人物塑造，不是表演杂技和魔术，这个绝技的加入似乎有些勉强。
这次行前演出进行两天，大剧场完全爆满，如果再演十天半月，肯定也会热火朝天。值得一提的是剧场里发现了不少中青年观众，大约有一百多吧，这正是川剧的希望。我到其他剧场看过，常到茶馆听围鼓，都很难看到中青年，多是老年人自娱自乐。我想只要剧目好，演员好，慢慢会培养许多中青年观众的，电视台也有这个责任呀。这次巴黎归来，应该做巡回汇报演出，吸引更多中青年观众。据报道，秦腔剧团用一元的戏票吸引观众，取得很好的效果。门票一元钱，肯定大大赔钱，但只要有了观众，戏曲就会兴旺起来，不能单算经济账，政府和社会力量多投入一些是值得的。这次的门票80、50、30，千值万值，但如果再降一点，比如50、30、10，是否有更多的观众呢？趁热打铁，增加演出场次，推出更精彩剧目，使川剧走出困境，推动文化大发展大繁荣，不辜负我们这个时代。
2011.12.5 于岷江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