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变得形迹可疑
——读闫文盛的几个小说
文/李德平
在培训班上,我们外地的学员,需要自己找住处。于是,提前一天报道的我们,就在省作协附近的唐久宾馆住了下来。中午休息的间隙,我和李晋瑞、闫文盛在楼下的饭店吃完饭,就在我住的房间里一起聊天,说的最多的当然还是文学创作。
闫文盛,1978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现供职于太原文学院,出版散文集《失踪者的旅行》。他戴一副眼镜,话语不多,感觉时刻在沉思之中;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焦虑、疲惫的神情。在龙城工作过数年的我,知道什么叫“居大不易”。
近年来,闫文盛常有散文在全国知名刊物上发表,在散文界颇有声名。但在我看来,他骨子里爱的还是小说,感觉别人在关注他散文成就的同时,冷淡、遮蔽了他的小说创作。散文虽然不错,但他更注重别人对他小说的评价。在这方面,他是有自己创作的“抱负”和“野心”的。
闫文盛的小说,怎么说呢,以前虽然早就知道他的文名,但具体涉及作品,读的不是太多。因为有这次一起学习的经历,所以就习惯性地留意起他的小说来。我习惯在《小说月报》后面附录的小说目录上寻找,有自己关注的作家作品就用红笔勾画出来;当然要找到原刊,在信息发达的当下,也不存在什么技术困难,即便是寻找像“雷锋”一样存在稀少的“纯文学”物种。
不绕了,还是说我手头这本《西湖》(2011年第6期)杂志吧,头题《新锐》栏目里,推出闫文盛的两篇小说,一篇叫《悬崖》,一篇叫《横穿马路》,联系起他在2011年第2期《黄河文学》上发表的《只有大海苍茫如暮》,感觉有一点话语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读闫文盛的小说,语言、节奏、基调,感觉非常熟悉,但一时就是想不起来像谁。因为这个人对于从事当代文学创作研究的人来说,距离或许真的有点太远了。这个叫做“周树人”的作家,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是的,闫文盛的小说真让我想起了鲁迅的小说。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在书架上把《呐喊》、《彷徨》中的部分小说搜寻出来又大致浏览了一遍。
对,就是那种感觉。第一人称叙事、伤感的语言、基调凄清冷郁,生存的艰难辗转、情感的无从着落,像飘着雪花的黄昏,像酒楼上孤独的呓语。《祝福》中的祥林嫂、《在酒楼上》的吕纬甫、《孤独者》中的魏连殳……闫文盛的小说,像极了鲁迅的味道。他的小说感觉就是鸡零狗碎、“一地鸡毛”式的生活再现,一种迷离伤感的都市情绪的流淌宣泄。
闫文盛的小说行文流水一样自然平淡,内里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伤逝和沉重,读后给读者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小说充满了生活的庸常烦恼。过于沉重的物质/生存压力,成为现代人精神翅膀轻灵飞翔的最大阻力。与一些吃饱喝足、衣食无忧的“大作家”的高蹈相比,闫文盛与作品中的主人公保持同步,更贴近这些卑微小人物的生活和精神状态。主人公内心的无力感与挣扎的痕迹,作家同样感同身受。闫文盛对被物质阉割的友情、爱情、亲情充满警惕,小心翼翼地保留着自己的忧虑与思考。在他的小说作品中,类似友情、爱情等传统意义上的美好事物,一切都变得形迹可疑,更像是一个个摆脱不掉的生活的圈套。当然,小说中有着“冷”的调子,但并不全是冰碴子。小说中渗透着小小的、细细的不忍、仁慈与同情,经常会出其不意地冲出来,给读者以讶然惊喜、慰藉释然。按照张爱玲的话说就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中篇小说《悬崖》,共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老刘与朋友“他”的故事;第二部分是梅姐、丈夫与表妹柏英姿的纠葛;第三部分为梅姐与丈夫不为人知的家庭生活;第四部分为表妹柏英姿与男友周青的爱与恨。当然,在我看来,第一部分的“他”也可以“约等于”第四部分中的周青。按照这样的角度来理解,或许这也是作者的隐约旨意所在。毕竟,从这个角度理解,小说结构更加环环相扣,既满足了读者的阅读期待,又增加了作品的艺术张力。
《悬崖》是一个描写小人物的小说。作品里充满了房租、失业、工作、借钱、唠叨、算计这些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字眼。报社老刘的朋友是个经常连房租都付不起的人,经常向朋友们找各种理由借钱,一借永不还,惹得周围人(谈不上朋友)想躲瘟疫一样躲着他。当然,他也有路见不平的侠义之举,但似乎又躲不开“长线投资”的嫌疑,有着世俗功利的计较。这里的侠义壮举以及对友情的理解,令人生疑。而老刘同事(即“我”)的朋友梅姐,似乎日子也过得也并不开心,工作上的无趣、经济上的拮据、远房表妹与男友绕着弯“借钱”的不好拒绝,丈夫的家庭暴力,以及丈夫有意无意中对自己表现出的“表妹不还钱”的拿捏威胁,成为感情出轨、偷懒在家有力的话语盾牌。这一切正在消解着一个都市小家庭的幸福。而令梅姐想不到的是,她的表妹柏英姿的生存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己顶着“骗子”的骂名借来的钱,却被男友偷偷挥霍,而自己对这一切并不知情,被欺骗的侮辱与对男友的不忍之心以及残存的爱,令她左冲右突、四顾茫然。
他人即地狱。友情、爱情在生活的夹缝中显得是那么的形迹可疑。老刘与“他”是真正的朋友吗?我看不像。就像鲁迅《孔乙己》中掌柜与孔乙己的关系一样,如果不是“他”借着老刘的五百块钱,或许老刘早就忘记了这个曾经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朋友。作为表面上的朋友,老刘与《横穿马路》中传播风言风语的人们一样,或者像鲁迅《祝福》中倾听、咀嚼祥林嫂“我真傻”故事的看客一样,将别人的隐私、困难当做饭后的谈资。如若不是这样,第二部分中的“我”也不会听到老刘朋友“他”吸毒、酗酒的不堪故事。友情如此,爱情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更是不堪一击,彩云易碎琉璃碎。残忍,太残忍了,而这一切的残忍却在闫文盛冷酷的解剖刀下一一清晰呈现。在于他,或许这只是一个司空见惯的日常故事,来源于蝇营狗苟的日常生活,就像《只有大海苍茫如暮》中忙得鸡飞狗跳的一次大扫除一样。
在《横穿马路》中,我们看到同样的故事,充满了恐怖气息,当然,这一切恐怖都是无声无息渗透的。异乡人的孤独、装模作样的同情,对他人隐私的互相传播,曲解真相、幸灾乐祸的心态,这些舌尖的风暴、变相的冷漠,导致主人公张怡芳内心接近崩溃。因为深夜给男友写情书,她成为同事蜚短流长的对象,被人误解、“被劝解”,得不到理解和同情,在宿舍里发出压抑的哭声。那么,哭声传出后,周围人又怎样解读呢?文章这样写道:
据当晚值班的宋师傅事后声称,哭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男女有别,彼此又不熟悉,他实在不好意思敲开们去安慰她。但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因为值班室就在张怡芳的隔壁,她之所以哭出声来,不会想不到隔墙有耳,她只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极度压抑,而另一方面,不能排除她反倒希望有人去敲门这个因素。因为后面这个猜测,一度令我们这些单身汉对那神秘的值班之夜产生了憧憬。
这一段太精彩了!我们可以想见宋师傅讲述这件事时的一脸无辜,以及窥探到他人隐私之后讲述时的眉飞色舞。张怡芳的悲情,此刻正成为宋师傅的谈资,被大家蚕食分解。这些作者都没有写出来,但我们能从作者冷静的白描及前文中人们对张怡芳的态度推断出来。张师傅通过“男女有别,彼此又不熟悉”这样老掉牙的理由,摆脱了自己内心的煎熬与原罪,随之滑翔过渡到对他人隐私的津津乐道。随之,闫文盛用一句“但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将话锋轻轻一转,轰然摧垮了宋师傅精心建筑的逻辑高论。而高妙的是下来的这一句:“因为后面这个猜测,一度令我们这些单身汉对那神秘的值班之夜产生了憧憬。”这句话又是对前一种猜测的消解和否定,不给读者一点希望和喘息的机会。生活就这样无情、冷酷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尽管读者并不想看到,但必须接受这一生活的恐怖事实。最近广东佛山“小悦悦事件”,难道不是大众冷酷无情、麻木不仁的现实翻版?
在《只有大海苍茫如暮》中,生活的艰难、单位的尴尬、老婆的唠叨、爱情的疲劳,都成为幸福的敌人。老顾(朋友)的不靠谱、老婆(亲情)的不信任、司机(外界)的不友好、生活的不耐烦,让人烦躁、焦虑,内心隐约不安。
闫文盛的小说,充满了“灰色”的基调,让读者感觉沉重、压抑,但并不是说他的小说里就没有善意和温暖。在《悬崖》结尾处,我们看到这样温暖的段落,“我”(柏英姿)“咒了半天,突然想起了周青。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此刻,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想周青。”脆弱无助的表妹柏英姿,像迷途的羔羊找不到理想的出路,但危急关头又被爱情的火花照亮,升华了小说的主题。在《横穿马路》的最后结尾,“我”在人群中感受到了恐惧,声嘶力竭地喊,“老婆,我把自己给弄丢了”。“把自己给弄丢了”,是迷失在现代都市丛林中男女的呐喊,更是一种象征和隐喻。作者借小说主人公之口,希望人间真诚、善良、同情、仁慈、理解多一些,虚假、猜疑、麻木、冷漠、误解少一些。
在小说《只有大海苍茫如暮》中,最后主人公从由自己大巴车上“出格”行为引发的不快中“走”出来,从红衣姑娘身上看到从前的老婆,“我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这样看她来着。事实上,我并没有忘记她,可我的事情太多了。”高节奏的生活,把人物化、变形了,变得冷漠狰狞、缺乏同情。作者借小说主人公之口,剑指当下忙碌的现代生活病灶。在长期的奔波中,我们忘记了生活的终极目的和意义,“弄丢了自己”,由人变为甲虫,用坚硬的躯壳躲避外面的风暴。正如作者在文中说:
我不认识什么海鸥,但还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白茫茫的洋面上有几只鸟儿在上下翻飞。间或有几声短脆的嘶鸣传至耳边。我和她看了很久,我甚至想我的心已经和外面隔绝。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作为现代人,整日为工作奔忙太疲惫了,没有了放松与喘息的时间,在钢筋与混凝土织就的丛林里找不到自己。他们需要从沉重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哪怕是暂时的休憩。小说最后说:“海上传来声声鸟叫。老婆说,是海鸥。”超越庸常的物质生活,才能看到轻灵飞舞的海鸥,带领我们实现放松、自由的飞翔,或许这正是作者要告诉我们的。
最后,作为同班学员,希望文盛兄尽快摆脱焦虑、疲惫的状态,适当转变一下写作风格,在经营故事上下功夫,变得更加轻灵一些,举重若轻,而不是现在的举重若重。这样,或许对于未来长久的创作发挥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