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态度的柳红
□ 记者 蓝艺
2006年初,我四处打听怎么能约到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的稿子,熟悉吴老师的朋友说:要想跟吴敬琏建立联系,你得先见柳红。于是,他就带我去了柳红的家。
柳红穿得很朴素,人也很憔悴。见到朋友后,不断跟他说什么“
后来,不断听到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有媒体朋友说,柳红对刊发吴敬琏的事儿特别认真、较真甚至强势;也有人说,柳红天真,这年代还玩理想主义。
认真,较真,天真,这就是柳红?
生亦漂亮,死亦漂亮
柳红成长于北京,5岁开始学舞蹈,爱好文艺、书法。1988年,柳红在社科院研究生院读完经济学研究生后,就职社科院工经所。1989年夏,与社科院哲学所的青年才俊吴国盛因政治理想相同而得以相识、相恋。大时代的震荡与巨变,让两个亲历者恋爱一周就迅速做出了结婚的决定。
婚后,吴国盛很快就凭借《科学的历程》一书而闻名于世,并在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研究等方面成绩斐然。而柳红,则是奔走在孩子、老公和工作之间的那个务实能干的女人。
2002年11月,种种缘故令他们离婚。
回首这段婚姻,柳红并不后悔。因为他们有一个天才儿子,吴子尤。
子尤是自由的谐音,性格阳光,酷爱读书,擅长写作、表演。
柳红被猝不及防地推进绝境。没有人比子尤对母亲当时的表现描述得更真切了,在子尤发表于《南方周末》的那篇《让我心痛的妞妞和<妞妞>》一文里,他这样写柳红:
妈妈是疾风暴雨般救我的。妈妈在一天之内,多方联络,定夺,25日住进中日友好医院。在医生准备手术的同时,她遍访胸外科权威人士,请他们看片子。
妈妈用数码相机把片子拍下来发到美国。在病发第三天,她就读到美国肿瘤医生发来的相关论文,打定主意,按国外经验规范治疗,先化疗再手术。接下来,她又设法争取大夫接受这个治疗思路,愣是在胸外科这个动手术的地方上了化疗。全部过程只花了9天。而她认为其实还可以再快,每每为此感到遗憾。
我想告诉读者“争取生命”这个词的意思。
为此,子尤站在孩子的立场,向《妞妞》一书的作者周国平发出质问:“除了坐等,有没有其他的选择?妞妞真的得了癌症就得死努力争取妞妞的活没有?为什么说它是死亡之旅?为什么不是求生之旅?”周的女儿妞妞死于癌症,《妞妞》一书记录了妞妞从生到死及周的痛苦挣扎。《妞妞》一书曾引起读者巨大的心灵震撼,周对自己直逼内心的解剖和忏悔曾感动无数读者,但从没有人像子尤那样从对生命的态度这一角度去质疑过周国平。这个孩子思想上令人惊异的早熟、深邃,不但让人叹服和深思,也间接让人们看到了这个光芒四射的少年身后,有一位怎样特别的母亲:不仅在于她积极果决的行动力,还在于她肯把事实真相告诉子尤。子尤是孩子,但更是一个独立的人,每个人都应有对自己身体的知情权,隐瞒疾病、善意欺骗是对患者的不尊重,也是对生命缺乏敬畏,人要有尊严地面对生与死——这是她的理由。
柳红把病房布置得像个温馨的小家,子尤化疗掉头发,她就准备十几条漂亮丝巾跟子尤一起戴上;还拿来子尤喜欢的书、碟一起看,将照顾儿子的艰辛,变成母子一起学习、分享知识和人生体验的时光。渐渐地,他们似乎“长成了一个人”。
子尤原本就是个自由欢乐成长的孩子,饱读书,8岁开始习作,生病以后延续了他原来的生活,没有学校的约束,就更开展了。大量读和写,2005年出版了赢得无数少男少女崇拜的文集《谁的青春有我狂》;柳红与子尤一起给《癌症康复》杂志写专栏“尤是那般红”,分享他们的经历、勇气和对生活的热爱。
与此同时,柳红还努力工作,不忘对发现的问题提出自己的意见。看到子尤在中国顶尖医院301医院、由技术最好的专家操刀手术的费用仅为252.60元,柳红抽空写下了《从一例高难度纵隔肿瘤手术看外科大夫的价值》一文,质疑“四位手术大夫、八个小时、高强度、高技术、高智慧、高消耗、高风险,高度不可替代性和252.60元是如何等价的?!”批评现行体制对于手术医生的评价极不合理。
不局限于从生活里剥离出“意义”,更要在生活中践行“意义”,这在柳红日后的人生轨迹里,随处可见。
2005年,作家李敖第一次大陆之行,特意专程登门看望子尤,成了一段佳话。
这是一场无分老幼、名流云集的遗体告别式。很少有一个少年的死,能让如此之多的人士前往道别。灵堂里播放的不是哀乐,而是子尤生前喜欢的音乐;条幅上是姥姥手书的子尤的诗:“我是你心头优雅的秋风/淡淡描绘着你的感叹,你的赞美/你眼里永远的笑意”。子尤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洒满了红色的玫瑰花瓣。柳红面带微笑,一袭绛紫色绣花旗袍,一条白色带有牡丹图案的披巾,站在子尤身边,一边轻抚子尤如同轻抚熟睡的婴儿,一边跟亲友介绍子尤离别前的话语。她的人是那么的优雅,眼睛是那么的明亮。
子尤2006年8月给《凤凰周刊》写了他生前最后一篇文章——《生亦漂亮死亦漂亮》。柳红帮助子尤把60岁的人生精华,浓缩在了16岁绽放,因此,他留下的是一道漂亮的生命风景。子尤喜欢妈妈永远仪态万方,她就用美丽的自己给子尤送行。
这样面对生死,何其有尊严!
子尤走后,柳红努力让自己活得不辜负儿子的期望。
她延续了给癌症家属和失丧家庭做精神抚慰的事,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素食,瑜伽,练跑。
素食到连菜都尽可能不炒了吃,连冰箱都不用。
瑜伽到教练级水准。
2009年她又开始长跑,到了2011年10月,已经是第4次参加半程21公里的马拉松了。
人都说,柳红干什么都要干到专业。
爱吾师,但更爱真理
1998-2007年,柳红作为吴敬琏的研究助手负责吴老师与学术有关的文字工作。这九年既是吴敬琏名声鹊起的重要时期,也是柳红耽于工作、书写《吴敬琏评传》、遭遇婚变、子病和丧子的全过程。因此,他们之间不仅仅是9年的工作关系,而是把家庭和生活都放进去了的。
而柳红2007年7月决定离开吴敬琏的本意,也是出于为他着想。当时,柳红跟朱嘉明要组成新家庭了。朱嘉明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先锋派人物,现在维也纳大学教书。
吴敬琏生日那两天各界名流齐聚香格里拉大酒店,召开了一个研讨会。柳红没有去参加。
这本书,让柳红与吴晓波遭遇。
吴晓波,大陆知名财经作家,“蓝狮子”财经图书出版人,上海交通大学EMBA课
他们的交锋源自于柳红认为《吴敬琏传》有大量史实错误,并抄袭了自己旧著。
柳红看后迅速写了《面对历史:只有诚实和谦卑—吴晓波著<吴敬琏传>的硬伤、软伤及其他》一文,有理有据地针砭吴晓波一书有媚俗拔高、提前时间、编造情节、数据错误等14大硬伤和7大软伤,并阐明这样写作的伤害性—“提供了一个不真实的经济改革历史图像”,“很可能给年过80岁的吴敬琏带来难以挽回的遗憾”,“开创了一个学者传记写作的坏先例”。
至此,吴晓波不再回应柳红。2010年5月,柳红向法院递交了指控吴晓波抄袭、侵犯她著作权的起诉书。
官司一打就是一年多,两次开庭,至今尚无定论。
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大陆无数圈内人士关注这场笔墨官司,关注各相关者的态度和反应,旁观者不难在内心做出判断,也不难猜测各方最终的立场和态度,但几乎没有人发声——这是可以预料的结果。他们走上法庭,吴敬琏无可避免地要被牵涉其中,他给吴晓波出具了证据。这也是熟知中国社会人情世故的人,可以理解的结果。
没有人会怀疑,孤单的柳红,精神上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和煎熬。
很多人难以理解,与吴敬琏之间这样深厚的情义,柳红怎可以在他生日的几天之后,直接向吴晓波发难而置吴敬琏于不顾呢?
柳红说,我写文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怎么可能会一点都不想呢?
—这和人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写的不是事实。我做事从来不想后果,当年结婚也是一个星期就决定了;辞职离开体制的时候,也是还没找退路就直接先辞了。人只要坚信自己是对的,去做就行了。我从不骑马找马,那很没有职业道德。
什么促使你非得这样做呢?
—从2008年12月到2009年12月,我为《经济观察报》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那些人与事》专栏时,看到了更多的资料,大约采访了60位经济学家,其中一些还是数次采访。对那个时代那个群体,有了更翔实的了解。吴晓波的书有太多处失实和对历史的改动,无论大处小处,还有对历史事件错误的评价。吴晓波和吴敬琏的影响力太大了,他们更应该对历史抱有责任感。
可是,你这样做,不是把你和吴敬琏的情义也一同放到火上烤了吗?你让吴敬琏情何以堪啊?
—吴晓波删除人物,错置人物位置,编造情节,虚构一个不真实的历史图像,让那些没有话语权、那些逝去的、历史上已经被伤害今天又再一次被伤害的经济学人,又情何以堪啊!当下中国最缺乏的就是求真、较真的精神。抄袭就是抄袭,事实就是事实,
觉不觉得你活得很不“中国”?
—没觉得。中国自古以来就不缺乏耿直、较真的知识分子。
做事不顾及后果,把天真、认真和较真推向极端的人,通常都是有特别信念的人。
2010年10月,柳红的新书《八○年代:中国经济学人的光荣与梦想》出版,获评2010年度几家媒体的年度好书。把一段被遮蔽的历史呈现在大众面前,她觉得那个意义更大。柳红仍在继续对八十年代经济学人的采访和梳理工作,她还要再出一本:那个年代没人关注,它不应被忽略。九十年代之后关注的人很多,我就不去做了。
独立,布衣,@北京柳红
2011年国庆节,柳红确定了一个践行公民责任的新方向——要独立参选北京市朝阳区人大代表。
柳红此前几乎不曾关心过公民独立参选人大代表。转念之间变成行动,是因为2011年6月,她在网上看到广西等地一些独立参选人的事迹后深受感召。
她利用了微博:@北京柳红。
精细研读《选举法》和《选举法实施细则》后,她花最少的钱印了1万张宣传单,召集了几个志愿者,
生活的饱满充实和性格的亲和力,成为柳红的利器。有人因为对长跑的共同爱好而信任她,有失丧家庭因共同经历受感召而支持她,还有人因为跳舞、环保、营养,甚至她到企业教女职工仪容仪表,成为她的支持者——生活的每一样乐趣和细节,在她这里都自然地化为信任和共鸣的资源。
通过亲历选举,柳红对基层民主的认识,又有了书本之外的感触:原来,民主不是大道理,而是老百姓接受你。
那个已在天堂的儿子,也在护佑着母亲的事业——柳红身边热心认真的志愿者中,不乏子尤当年好友和热心粉丝。
沉浸在快乐和成就感中的柳红,很快被居委会、被街道选举办找去谈话:不许发资料、自我介绍,甚至不要与人接触。为顺利做好参选工作,柳红尽可能尊重他们要求,停止了社区内的宣传。
25日,柳红就选民小组协商讨论产生正式候选人这一程序的弊端,致信她所在的朝阳区、大屯街道、安慧东里选举机构,陈述选举中发现选民小组的代表性不够、选民小组长绝大多数在事实上已被指定、对候选人的介绍缺乏充分性、选民小组在体现选民意志上容易打折扣等问题,并“强烈建议召开选民大会启动预选机制,并且在预选前请初步候选人与选民见面,做哪怕三分钟自我介绍,回答提问”。
26日下午,柳红接到居委会电话,通报下午协调会已开过,她已落选,没有成为正式候选人。这是一个80个选民小组并没有全部召开小组会议、很多选民都不知情或没有参加小组会议的情况下“协调”出来的结果。这个结果,让她痛心,但不灰心。柳红就这个协商结果一边在微博上发问:什么程序?什么标准?什么原则?什么人决定?一边表示:“即使我当不上候选人,我也要坚持走到底,走到另选他人。”
一次,在向居委会反映小组报表上存在种种代签现象时,柳红痛心地说:我能理解你们的工作,我也尽力配合你们的要求,可是,你们能不能在你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做些不为难民主选举的事呢?我都50多岁的人了,我这样站出来参选,其实就是为了给这个社会、给你们年轻人以后的生存,拓展一点空间啊。
这样的话,很难得到积极正面的回应。甚至,很多人都未必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柳红不认为这些努力是白费:“做就比不做强。什么样的下面支撑什么样的上面,要想改变当前的局面,就得从每个人都捍卫自己的权利做起。如果每个人都往前走一步,那么后面的政治宽松可能就大了一步,这是践行公民的责任。”
被限制自我介绍后,三个“90后”志愿者为她作了一个五分钟的视频,放在网上,告诉人们为什么参选很重要,怎么另选他人。她和其他独立参选人的行动,使2011年的选举精彩。
她果然努力到
她打算写本书:《2011,我的参选日记》,记下参选中所经历的人和事儿,记下这个时代的希望与丑陋。
我爱上选举了。柳红温和地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