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岸是水泥砌就的,砌的整齐光洁。大坝是充气的胶皮袋,有着仿自然的翠绿,每天都有女工拿了拖把,将它拭擦得干干净净。积聚了小河细流的库水一动不动,躺在城市的身边,天天被驾了小船的民工,用长把儿的大笊篱,打捞尽漂浮的塑料袋、果皮、纸屑和各种匪夷所思的垃圾。但它们还是难脱呆滞的模样,做作的气息,就像勉为其难的应招女郎,强颜欢笑站在街头,取悦路人。
我知道横亘在城市中间的这座橡皮坝,是管理者为增添城市的魅力,特意儿费心巴力修建的,但望着那库混沌的绿水,整日沉默着,像极了村民们从前在旱塬上挖的,死气沉沉的大涝池,由不得心想,还不如没有它呢,就让蚯蚓似的小河水,蜿蜒在光秃秃的砂河滩吧,起码那还有水波的流动、微微闪烁的粼光和叽叽咕咕的呢喃,活泼着大自然顽强的生命力……
于是,我早就懒得,或者说不屑去正眼看它了,虽然我每天都要数次经过它的身边。
有天,不经意间,我从眼角的余光中,蓦然瞥见那方水面上,浮动了三个黑点。——真的,是浮动,而不仅仅是浮漂。那就绝不会是死寂的垃圾了,而是有着生命的什么活物。在这片以冰冷僵固的工业机械,围拢造就的水面上,会有什么活物呢?我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定睛观望起来。啊,千真万确,那是三个鲜活的小东西!它们在水面上划出了参差不齐的三支箭,颤微微,闪动着幽暗。箭头便是它们的身体,小而巧,呈褐黄色,如一枚枚2字,在水中犁耕。野鸭子!我的心惊喜地大叫道。库水转瞬生动了,鲜活起来,碧绿清纯,静谧安详。虽然它们并没有令人赏心悦目的艳丽色彩。这就好,这就好。我们的心智,现在已被各种灿烂骚扰得麻木迟钝了。世界正缺这不事张扬的低调。啊,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突地,一只野鸭子,“不朗!”一下,窜进水里去了,看不见了。我凝神屏息,注视着它下沉的那个地方,默数着时间。它不会沉没在水底,窒息了吧?橡皮坝干枯的时候,我见过那库底,荒草杂蔓,乱织如麻,到处都潜伏暗藏着羁绊、陷阱、危洞。我的心揪扯起老高。忽然,远处的水面一点闪亮的跃动,它从那儿钻出来了!这边的两只大概也和我一样,长吁口气,呀呀地叫起来。那只便低笑似地得意呷呷着,闪动了翅膀和双掌,在水面上泼撒出一溜脆响的白,扑来和那两只重聚了。呀呀呀呀,三颗小巧的头颅相互紧凑了,团聚在一起,顾盼亲昵,半晌再不分开。
从此,我旦经过那橡皮坝,都要靠近堤岸边的白石栏杆,边走边张望它们仨。还好,它们还在呢,或悠游,或静停,或突然吓人一跳地翻身窜进水中……好像,它们从没离开过这里。那么,问题就来了:它们白天累了,在哪儿休息?这儿可没有它们惯常生活的池塘旁,丛生的芦苇和萋萋水草,遮掩它们疲惫的身影。还有,它们晚上歇息在什么地方?堤岸的四沿,装嵌着线状的霓虹灯管,天色稍暗,便和路边的路灯,路上的车灯,不远处高楼里的各种彩灯,交相辉映,闪闪烁烁,直到天亮,惊扰得它们能入眠吗?——千万可别入眠熟睡了啊,有人巴不得它们这样呢。不要说它们小兮兮的,那么瘦弱,能够人吃几口菜?夏秋多雨时,库水常常充沛地翻越橡皮坝,将水里野生的小鱼儿倾倒在坝下缓冲区里的浅河滩上。三五成群的小伙子,中年人,甚或个把老汉,便兴高采烈地提了塑料桶,拿着笊篱,在浅河滩里追逐捕捞。岸边的白石栏杆上爬满了伸长脖颈羡慕围观的人群。忙碌了大半天后,捕捞者们会应岸上人的催问,走近来,把塑料桶里的小鱼儿亮给他们看。哇……一阵惊叹即刻响起了,好像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其实那桶里不过是一桶底小鱼儿,值不了几钱银子。偌大的小伙子,这么大时候,即使去干最粗笨的活计,也比捕捞小鱼儿挣的多。那三只野鸭子,可比那些小鱼儿大得多了……
我的心沉重起来。按理,它们应该是双数,是四只,而不应该是单数,三只。那一只呢?也许早就被戕害了。
你们仨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是上游和下游,十多里以内,小河两岸,都在炸山采石,开挖地基,河滩也被开膛破腹了,或架桥,或取砂,兴建供人居住的商品房?可怜的小东西,你们没听见近在身边的车辆的轰鸣,人声的嘈杂,那座搭在堤岸上的帆布蓬里,整日传出高分贝的“最后一天大甩卖”的电声吆喝?
我读出了什么叫做顽强的生命力,什么又叫做穷途末路,苦中作乐……
我担心起来。
终于有一天,我的担心变作了事实。那三只野鸭子不见了。我怀了侥幸,天天跑去看它们。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多天后,我忽然望见那片水面上漂浮了几颗黑点,像极了它们。慌忙驻足翘首,凝眸定视——唉,终是几块垃圾。
看来,它们是不会来了,永远也不会了。它们到哪儿去了呢?但愿它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