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日中午12点半左右，东京都千代田区的电器街秋叶原车站附近人山人海，这里每到星期日实行“步行者天国日”--只许行人行走，不准车辆通行。在融融的阳光下，人们手中拿着刚刚买到的物美价廉的电器或游戏软件等，在“步行者天国”里轻松地闲逛，时而可以看见模仿游戏中场景以及出场人物的cosplay，有穿“洛丽塔”服装的少女，也有电玩中的“宇宙人”……
这时，一辆载重两吨重的卡车突然像怪兽一样咆哮着冲进了“步行者天国”，立刻有三个人被撞飞，随后从车上跳出一个身穿米色上衣的男子，手持长约25厘米的尖刀，带着冷酷的微笑，冲上去骑在被撞倒的人们背上猛刺，然后他又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怪叫，冲进人群，见人就刺，老者，少女，警官，纷纷在飞溅的血光中倒下，到凶犯被警察制服为止的仅仅5分钟的时间里，凶犯刺倒了17个人，其中有7人，送到医院后死亡。
和平、快乐、热闹的秋叶原变成刹那间变成了血海……
在恐惧和悲伤中，在惊魂未定时，人们不仅要问∶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去杀死这些无辜的人们，尽管他们与他无仇无怨，甚至连认识都不认识?他又为什么把作案现场选在了秋叶原?这一连串的疑问沿着在痛楚中缓慢流动的血线，向历史与现实的的深处延伸。
一、秋叶原--电器天国的演变
笔者在事件后来到秋叶原时，这里仍然笼罩在一篇恐怖的气氛中，在案发现场，还留着干涸的血迹。一簇簇悼念死者的鲜花在微风中悲哀地飘动。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记者叹息着说∶“神话破灭了。安全的日本的神话破灭了。”一位在这里经营了30多年电器的老板说∶秋叶原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治安越来越坏，现在又发生了如此惨剧，恐怕客人们会越来越少了吧?我真担心。
秋叶原是日本最著名的电器街，以车站西侧的中央大道和神田明神大道为中心，这里约有250家大大小小的电器店。
太平洋战争结束后，骏河台/小川町一带的黑市电器店开始出售收音机器件。根据1951年的摊贩整理条令，这些店都被集中到秋叶原车站的高架桥下，据说这就是秋叶原电器街的起源。
家电产品曾是日本经济高度成长期富裕的象征。黑白电视、洗衣机、电冰箱被誉为当时的“三种神器”。秋叶原的电器以便宜著称，物美价廉使秋叶原繁华了起来。70年代后出现了出售电脑的商店，渐渐秋叶原变成了出售电子器件的中心地带。
1994年，秋叶原电器街的电脑相关产品销售额超过了家电销售额。秋叶原也渐渐变身为以电脑、手机、因特网相关产品为中心的先端多媒体大街。2005年8月，秋叶原与日本著名的科技城茨城県筑波市之间开通了筑波高速专列，秋叶原明确打出“IT中心区”的品牌概念。
秋叶原也是日本的“新人类”--“御宅族”的乐园，“御宅族”一般是指对动漫、漫画和电玩着迷的一些人，他们在这个领域具有超出普通人的详尽知识，被称为“对映射的感受性极端进化的人种”。这种人的特点是经常把自己封闭在内在的兴趣中，内向而不善交际。
在日本，还衍生出另外一个与“御宅族”不可分割的名词--“秋叶原系”。此名词的诞生，是因为御宅族的兴趣大多以动画与游戏为主要涉猎范围，对於电子电器产品有着较平常人大得多的需求，因此常来秋叶原一带。那些经常出没于秋叶原，以兴趣为主而不重视穿著打扮的“御宅族”被称作“秋叶原系”。2004年，日本著名的社会经济研究团“野村综合研究所”提出了《御宅族市场报告书》，指出了“御宅族”市场有着两兆三千亿日元的规模，其实这个研究还是保守的，实际上的市场规模可能更大。由于这种市场因素，秋叶原的许多店家已经从电器产品转为以经营动漫画游戏精品为主。
随着“秋叶原系”的大量出现，模仿游戏中的场景设置及出场人物装扮的茶馆也应运而生。随后女服务生模仿游戏中的穿戴进行营业的咖啡店也陆续登场。集合漫画茶馆和游戏咖啡店于一体的店铺颇有人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女仆吃茶”，“女仆吃茶”针对“秋叶原系”多为独身，不善交际，沉湎于自己的爱好中的男子，特意制造一种“女仆侍奉主人”的“家庭情调”，客人来到店里，穿着动漫或电玩出场人物服装的小姐就娇滴滴地迎上去，道一声∶“您回来啦，我的主人。”这些“女仆”还给客人做向导购物，陪客人去吃饭，唱卡拉OK，这使长年沉浸在亚文化中的“御宅族”得到“主流”和“主人”的感觉，受宠若惊。
这次震惊日本的无差别杀人事件恰恰发生在秋叶原，这无论对秋叶原经久不衰的商业还是对它所代表的“御宅族”文化，都是一次重创，而罪犯把他的犯罪场所选择为秋叶原，也在一个较深的层次上与社会心理及社会形态变迁紧紧相连。
二、加藤智大--一个挣扎在社会低层的“秋叶原系”
这次事件的凶犯加藤智大25岁，出生在日本东北的青森县青森市，父亲在金融机关工作，家里除父、母亲外，还有一个弟弟。小学是时加藤智大学校里的运动选手，并在市里的运动会上拿到过名次。中学时入市内名校佃中学，学习成绩优秀，毕业后考上了青森县内的名校--青森高中，他还是青森高中网球俱乐部的队员。毕业后加藤智大没有考大学，而是考入了中日本汽车短期大学。
毕业后，他先后找了几个工作，后来都辞到了。去年11月，他在人才派遣公司“日研总研”登录，被派遣到“关东汽车”下属的静冈县裾野市的工厂里做工人，每小时工资1300日元，月收入约20万日元。
据说加藤智大属于“洛丽塔御宅族”(少女、幼女偏爱)的“秋叶原系”，经常沉湎于那种游戏者本人作为主人公登场 (role-playing game) 的“萌系列”电玩中，因为那里有许多少女和幼女出现，会围绕在他的周围，他保存的DVD、CD、漫画也属于这个系列。他经常对朋友说∶我非常喜欢秋叶原，并和男同事反复到秋叶原去。他也去过“女仆吃茶”，并感觉到非常得意，对同事说∶原来还有这么好的感觉呀! 他也非常喜欢的攻击性电玩(shooting game)，在虚拟的攻击与杀戮中感到莫大的快乐。
他还频繁地在日本著名的留言网页“二频道”上用笔名留言，没事就用手机浏览对自己的留言的回帖，但是回贴很少，就是他大张旗鼓地贴上的杀人预告也没有人去理。
加藤智大属于“派遣社员”，这是一种非常不安定的职业，不能参加养老保险和失业保险，说被解雇就被解雇。5月29日，派遣公司方面通知他已经被解雇，他感到很苦恼，对同事说∶也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我也没有一个固定住址，找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6月３日，公司又告诉他取消解雇，但是他对公司已经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6月5日早晨在上班的时候，他突然大叫了起来:“为什么工作服没有了?这是什么破工厂?”然后捶胸顿足又撞墙，从工厂里跑了出来，从那以后就再没来上班。
据加藤智大供述，他在6月3日决定去秋叶原进行大量杀人，并把他的计划写在了网上。5日早晨他在工厂里跑出来后，在网上写道∶想通过通信销售网买飞刀。6日早晨他又在网上写道:通信销售太慢了，我到福井去买。并花2万日元从静冈去福井，在福井的“军店”买了6把短剑。这种短剑是最为人气电玩道具，在电玩粉丝中非常有名，是中世纪骑士佩带的双刃短剑，曾在他非常喜欢的攻击性电玩(shooting game)中作为道具出场，在最近最畅销的电玩《生物灾难》中是制服敌人的武器。在作案的当天，他也带上了他的“萌系列”电玩，还为秋叶原“女仆吃茶”的小姐买了廉价的戒指，但是又羞于廉价觉得不好意思拿出手。他租借了卡车之后，顺便到了朋友家，他把自己的攻击性电玩游戏机软件及role-playing game软件一起送给朋友，而那电玩中曾出场的短剑，在几小时后夺走7条宝贵的生命。
在进行犯罪活动之前，他还在网络上留下一连串的留言，预告犯罪，包括“再过3个小时秋叶原就会成为血海”、“我已抵达秋叶原”、“今天秋叶原是步行者天国呀”等30多条留言，最后的一个留言“时间到了！”，是在12点20分写的，也就是恐怖行为发生前10分钟。
三、无差别杀人的深层背景
最近几年来，在日本已经发生多起无缘无故残杀无辜的“无差别杀人”事件。如2001年，在大阪府池田市池田小学，原兵库县伊丹市职员(男，当时38岁)杀死学童8人，刺伤教师、学童15人；2002年8月，在山口县宇部市的购物中心，一名女子(当时26岁)刺伤3名儿童；2005年4月，在仙台市大篷街，一名无业男子(38岁)开卡车横冲直撞，致使3人死亡，7人受伤；2005年12月，在仙台市大篷街，一名无业男子(52岁)开车横冲直撞，致使7人受伤；2008年1月，在东京品川区的户越银座商店街，一名高中生(16岁)用菜刀刺伤5人；2008年3月，在茨城县土浦市JR荒川冲站，一名无业男子(24岁)用匕首刺死一人，刺伤7人。
纵观这些案件，绝大多数犯罪者都和加藤智大有一个相同的一个特点，就是没有职业或职业很不稳定，生计无法保证，可以说，他们是日本的一个历史性转型期的产物。
长期以来，日本的大、中企业一直实行“终身雇用制”的人事管理制度。终身雇用制和年功序列工资制度、企业工会制度并称为日本经营的“三大法宝”。所谓终身雇佣制是指一个人在毕业后，一旦进入公司，将在这家公司一直工作到退休为止，而公司不能以非正当理由(如犯罪、违纪)开除职工。
然而，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泡沫经济”崩溃，日本经济陷入长期萧条之中，由于企业经营难以扩张，就业压力增大，众多的企业开始对终身雇佣制进行改革，大量裁员，使失业人员剧增，失业率不断攀升，“终身雇佣制”崩溃。同时在国际化的浪潮中，日本大、中企业又纷纷把企业重心向中国等发展中国家转移，寻找更低的成本和更廉价的劳动力，他们的产品大量返销国内后，对国内的中小企业形成非常大的竞争压力，他们只能用最低的成本雇用国内劳动力，而不拿奖金、不参加保险、使完就可以扔掉的临时工成本最低，这就使日本国内开始出现大量非正式职工。
2001年小泉任首相，为了解决中小企业的劳动力不足和失业问题，对日本《派遣法》进行改革，打破了“高工资和高技术”的派遣条件，将“派遣社员”扩大到制造业等。“派遣社员”虽然表面上不是临时工，但是和临时工同样具有工资低、不安定和深受雇用企业和派遣企业双重剥削的特点。目前日本包括“派遣社员”在内的非正规职工超过2200万人，占全体劳动人口的1/3，年轻人有1/2是非正规职工，他们的工资只有正式职工的1/4，没有奖金，前途叵测，也无法建立家庭。
在以往的日本，由于“终身雇佣制”等因素，日本上班族以企业为家，企业对他们的工作与生活进行全方位的照顾，他们在企业中“逃离孤独”，而现在大量出现的像加藤智大这样的“派遣社员”，他们的归属于派遣企业，雇用企业只把他们当做一个“外来的工具”，他们除了工作外和雇用企业没有联系，因此相当的孤独。
而从社会上看，随著城市化的发展与各项服务行业包括信息服务的高度社会化，人们无需再在日常生活中通过现实的接触互相传递信息、互相援助。在城市，人们搬进互相隔绝的空间--楼房，并将把自己隔绝起来的空间命名为“隐私空间”，不容任何人窥视。在楼房里居住的人，老死不相往来，甚至住了几十年的邻居，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就是勉强去和邻人交往，也绝对找不到所谓的“共同语言”，因为现代社会分工过细，同时也细分并异化了语言空间。人们为克服孤独殚思竭虑，但是难以找到克服孤独的办法。这也是将自己封闭在“孤独的兴趣”中的“御宅族”产生的一个最大原因。
“御宅族”们也曾看到过一线希望之光，那就是小泉上台后，实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打破各种限制，鼓励年轻人创业，鼓励优胜劣汰，他造成了日本社会贫富差别、首都圈与地方差别扩大，也造就了一批一攫千金、一夜暴富的具有前瞻性的人物和企业。如“活力门”的总裁堀江贵文就是一个典型。堀江贵文是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中发达起来的，他和另一个同样在虚拟世界成长起来的“股神”村上世彰联袂演出了收买富士电视台的母公司日本放送股票的大戏,震动了日本乃至世界。他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许多在孤独中徘徊的年轻人，许多年轻人，包括“御宅族”在内，似乎找到了方向，他们把堀江贵文当做“圣人”来崇拜，也有许多年轻人仿效堀江贵文走上了“起业”的道路。
但是堀江贵文的做法，不符合日本的集团原则，日本是一种“纵式社会”，有严格的上下主从关系，这种上下主从关系多层次地重叠而成整个社会阶层的结构。在传统的日本集团结构中，一个人进入社会与集团内，必须从最低层次“从头做起”，不允许年轻人“横空出世”,一夜暴富更不符合日本社会与经济的风土与习惯。日本有一句成语叫“聪明的人贫穷(器用贫乏)”，日本人多数认为靠不断的辛苦流汗，长年奋斗得来的财富才是正道，把凭聪明点子和投机而一夜暴富视为歪门邪道。而代表“霞关官僚街整体意志”的检察机关，以“微罪重罚”的方式，逮捕了受到小泉盛赞的堀江贵文和村上世彰这些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弄潮儿和幸运儿。舆论称：这是检察机关用行动批判小泉的经济政策。
这样，众多的日本年轻人失去了“终身雇用制”时代的稳定的人生蓝图，同时社会的旧风习又阻塞他们为自己去开辟新的道路，他们感到了一种强烈绝望，他们在孤独中不得不把自己封闭在孤独的兴趣中，其中极少数意志非常薄弱的人，就会在一种复仇的冲动。但是造成他们这种境遇的不是某个个人，而是一种复杂的社会关系造成的一种复杂的社会转型，因此他们找不到具体的复仇对象，这时他们的复仇对象就指向了整个社会。而极个别过于沉湎在虚拟的电玩世界的人，罪恶感也会渐渐钝化，因为在电玩世界中，杀人只是对“消去”这一按钮的一次愉快的“点击”。
比如在1999年，一架全日空的飞机在羽田机场被劫持，劫持者是一位大学毕业刚刚三年的年轻人，他是航空模拟电玩迷，劫持飞机的目的是想用真飞机玩一玩，想用飞机翻跟头和做“８字蛇型飞行”，驾驶员不答应他，他就用刀杀死了驾驶员。日本专家在分析他的犯罪心理时写道：在虚拟的电玩世界中，绝对没有死亡，也没有痛苦伴随，在年轻人一个人面向银屏的狂热世界中，死人经过重新设定马上就可以再生。一个经过海湾战争的美国飞行员说过：现代的战争就像电玩一样，在电子屏幕上发现目标只要一按“消去”的电钮，敌人的一个师团就消灭了，而在银屏上仅仅是一小块图像的消失，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而加藤智大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走向犯罪的，他无限孤独，他在网络上写道:“朋友为0人，可以交谈的人为0人。”“世界上有人需要我吗?没有!”他自轻自贱，说:“自己就是垃圾。”他充满悲观:“高中毕业后8年来的人生完全是失败的。”他痛恨所谓的“成功人士”:“所有成功的人都死掉吧!”
在绝望的顶端，他选择了秋叶原，那是他的圣地，那是他的舞台，不仅有他喜欢的“洛丽塔”和“萌”，还有把他奉为主人的“女仆”。
在那里，他挥舞着中世纪骑士佩带的短剑，似乎获得了一种虚拟世界英雄向世界复仇的感觉，6月5日，他在网络上写道:“想干的事情，杀人/梦，独占电视综艺节目。”在那里，他似乎模糊了现实与虚拟的界限，杀人不是死亡，不是痛苦，不是罪恶，而只是一次淋漓尽致的“点击”。
然而他制造了血海，制造死亡，制造了多少家庭撕肝裂胆的痛?
但是他醒来了吗---
在恸哭摇响的安魂的钟声中，我们悲哀地询问，我们更担心还有像他那样孑孑孤影，走入那悲哀而残忍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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