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烟雨江南的向往，缘自年青时看过一本小说叫做《北雁南飞》的。除了对少年主人公李小秋和姚春华缠绵凄婉的爱情悲剧慨叹不已，还对小说中所描绘的晚清江南小镇的风土人情和旖旎景色留下深刻印记。在那个文化资料还比较匮乏的年代，《北雁南飞》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情感和时空视野。阅读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沉浸在故事中走不出来。在那种痴迷之下，还特别地从地图上和资料里对故事发生地考证了一番，故事就发生在江西省一个现在仍未改名字的叫三湖镇的地方，从此便对江西情有独钟。
好象是去年的时候，一次在电视中看到一段介绍江西宜春温汤镇的节目，对那里独特的富硒温泉和围绕温泉形成的以宁静和休闲为特色的度假环境颇为向往，想着有朝一日退休了，一定要去那里住上一段时光。因此，当工作以来第一次有了可以完全放下工作、自由地去休假的机会的时候，当计划走出去而考虑目的地的时候，我首先想到了江南，想到了江西，想到了温汤。从地图上看，温汤距三湖镇很近，气候植被应该也大体相同，完全可以沉浸于温泉而体会江西风土人情，回忆着《南飞》而圆却江南瑰丽梦想。
从地理学角度，我一直认为，江西是最能代表“江南”这一梦幻般词藻的地方。浙江偏了东，多了沿海商贾气息和精明民风；湖南偏了西，夹杂了内陆山地气候和豪昂性格；湖北、江苏和安徽，大部分地域在江北；福建、两广已是南国海洋气候和开放不古之地，地理上已不属“江南”范畴了；只有江西，是纯正的“江南”。虽然到过长江以南的很多地方，但由于从未到过江西，内心里就感觉从未到过江南。因此，当T145次列车在
下火车后就在车站购买了返程的卧铺票，本来想去温汤住上5天左右，买27日的车票，但卧铺票只有到29日才有，也就干脆买了29日的。心想，休闲就休闲个够吧。然后转乘公交车，半小时后到了小镇温汤。给预约的房东苏鲁冀打了电话，按照他的指引，我们下车后往东过了桥，顺河往南走了三四分钟，苏接着了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他家的出租屋。两室一厅二卫一厨，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在这里，我们生活了七天。登了四次山，去了一次矿疗，去古井现场泡了一次脚，然后就是在小镇上闲逛，每天晚上则在家泡温泉。有时出去品尝小吃，有时在家自己做饭。
温汤温泉很神奇。据资料介绍，温汤温泉蕴藏于地下400多米深的岩石裂隙之中，分布在以地矿疗养院为中心的温汤镇0.8平方公里范围内，日出水量3600吨左右，至今已有800多年的记载使用历史。温汤温泉年均温68-72℃，不含硫，水质无色无味，口感纯正，富含硒以及20多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是中国目前发现的唯一可以与法国埃克斯温泉相媲美的优质可饮温泉，有强身健体及抗癌作用。据有关部门调查发现，解放五十多年来，温汤镇居民没有发现一例癌症患者的病例。
我们住下来的第一天下午就去瞻仰了温泉古井。当时出门后正好碰见一个老同志推着自制的孩子玩似的四轮小车，上面放了两只塑料桶和两个保温瓶，吱吱扭扭响着，往居住小区的外面走，我们向他问路古井，他说他就是去古井打水的，我们于是就跟了他，穿过小镇两条街道，约五分钟就到了一个所在。这便是传说中的古井了：一个约50平米大、三米深的砌坑，坑中央有约6平米的砌塘，砌塘水面距塘沿10公分左右，热气升腾，似在翻滚。塘周围坑墙边，是一圈长椅，上面坐着众多以桶泡脚的居民；坑的西南角是出入坑底的台阶，三三两两的居民有的提着塑料壶，有的挑着塑料桶，去到塘边提水；我观察了一下，无论取与不取，取多取少，塘中水始终保持着固有的高度。从砌坑上来的东西两边，有或方或圆的亭子，亭下也摆着很多长椅，长椅前面摆着木桶，是招揽游客泡脚的场所，每位10元。我们便决定享受一下。揽活儿的大姐先在木桶里放了点凉水，然后去古井里提了一大塑料桶热水放在我们身边，由我们自己用水瓢把热水舀进木桶以达到温度适中。于是把裤管挽起来，脚放进桶里泡着。周围还有一些人在泡，两个孩童干脆被大人脱光了，站在桶里洗。不远处，仍然不断有人去坑塘里取水，有开着面包车来的，有骑着自行车来的，有推着各色自制小车来的，都用硕大的塑料桶。问身旁的人，得知他们有的是提回家自已洗澡或泡脚，有的是提到附近众多的足浴店去。坑塘北边有一水沟，其角落有一管子输出哗哗的温泉水，一些人用暖水瓶或塑料壶去那里接水，提回家去做饭用。原来，坑塘这边是洗涤用，管子那边是饮用。沐着西斜的阳光泡完脚，付了费，两腿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一阵轻松。
事实上，这个坑塘的古井还不是最早的，更早的古井在镇广场十字路口往北几十米处，我后来去参观工疗时路过了那里，可惜已经被废弃了，但里面仍然升腾着热气。
温汤小镇很悠闲。小镇不大，从镇广场的十字路口向四周延伸的街道，最长的也不过几百米，集中了镇政府、派出所等部门，矿疗、审疗等几个疗养院，一些小商店、小吃店和足疗房，广场南边有一个较大的华联商场和一个室内菜市场。给人的整体感觉是节奏很慢，人们漫不经心地走着路，漫不经心地做着生意。那些小吃店，虽然顾客并不多，生意并不好，但他们仍是恬然、从容，完全不像都市里那些见到一个顾客就立刻眼睛放光狠不宰死你的情景。十字路口西南角一家河粉店，兼营烤串、瓦罐汤等，两个很酷的不象是本地的小伙子在经营，是我们到温汤后第一次吃午饭的地儿。在我们吃河粉的时候，半天也没见有其他的顾客，两个小伙子不紧不慢的，似乎是在中了头彩后仅把生意作为生活乐趣打理似的——挣不挣钱的无所谓。后来我们曾两次在晚饭时分光顾，想品尝他们的瓦罐汤，但每次去他们都一脸抱歉地告诉我们“还没有煨好”。平时走在小镇的街上，见到的最独特的场景就是正有人或提、或挑、或推着桶，去古井那儿取水——一大早上就有——以便回家泡脚，泡脚成为他们每天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享受。虽然温汤镇家家户户装有两个水龙头，一个是自来水，一个是温泉，拧开水龙头就是滚烫的温泉，但他们好象宁愿相信古井的水更神奇，或者是去古井取免费水可以节约点家里的水费，抑或是其他原因，归根结蒂是生活太悠闲，实在没事可干。镇上第二个独特的场景是儿童特别多，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儿童调皮地在做生意的父母的店里店外玩耍，似乎这里是不需要计划生育的，一幅都市里难见的天伦之乐的闲居图。
从温汤镇走出来，便是山野村庄，可以散步，也可以远足。小镇西南的山顶水库和古老的三级排灌，是除乘车外出之外远足的好去处。那一派醉人的田园风光，应该是江南风韵的典型。漫山遍野的翠竹，叮咚流淌的清溪，在北方公园里娇贵的养着的美人蕉在这里野长丛生，比橙子大比柚子小的不知名的果子累累地挂着枝头无人问津。有一种一人多高的茅草，随处可见，酷似北方的白茅，但却是暗红色的穗子，同行的岳母老是念叨着“要是割回去伐笤帚多好”。片片收割过的稻田包围着的村落，具有浓重的江西民居特色，房子都是前后通门的那种，有着宽阔的前檐，其中很多房子衰老得摇摇欲坠，却依然住着人，似乎也在昭示着他们的慵懒和悠闲。北方人总是毕其心血反复地修造房子，这点比不上江西人的超然，能住就一直住着呗。
冲着这温泉、这风光和这悠闲的世外桃园般的所在，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小镇，来到了温汤。在街道上和住宅区内，几乎可以见到全国各省的车牌，远有黑辽京，近有沪皖湘。来这里疗养的中老年人居多，或住疗养院，或租度假屋，白天登山或散步，晚上浸泡温泉。以上海人居多的一些外地人还选择了在此置业买房，以方便假日或退休后来此休养，这使小镇的房价疯涨，已达到每平五千元左右。当然，由于是度假性的居住或储备性的置业，镇内住宅区入住率很低，一栋楼上往往见不到几个人；每到晚上十点左右，这些小区内就关了路灯，同小镇一起早早地进入万籁俱寂的梦乡，那种躺在床上可以听到自己耳鸣的感觉，已是在故乡山村土炕上的久远记忆了。
温汤山峦很秀美。温汤地处罗霄山脉的群山峻岭中一个河谷盆地，明月山是其周围最著名的景点了，也是不惜自谑为“一座叫春的城市”的宜春当局全力推介的旅游品牌。从温汤镇乘坐半小时一趟的公交车西南行，14公里的路程，半小时到达。明月山主峰海拔1735米，因整个山势呈半圆形，似半轮明月，故称明月山。明月山共开发有五个景区，每个景区都够一天转的。我们这次住在温汤期间，三上明月山。第一次是从山下乘揽车直达明月山顶，参观了星月洞、青云栈道和月亮湖，三个经典景点在一条环状线上，设计很科学，不必走回头路，最后回到原点。第二次仍是从山下乘揽车直达明月山顶，然后在一位问路过程中邂逅的当地老表的向导下，徒步急行两个半小时，去探寻尚未开发但网上驴友热宠的十八排（也叫羊狮幕）景区。去这个景区感受特别深，首先是路途遥远、艰险，人烟稀少：那天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其他游客，茫茫深山幽谷中似乎只有我们。中间还远远地看到了路上的一只狼，万幸的是它选择了不慌不忙地回避我们并消失在了密密丛林中。我们抄的小路依稀可辨，石阶上和树干上长满苔藓。而到达十八排后，根本没有明显的路，只是偶尔见到驴友丢弃的饮料瓶以及不时突兀在我们面前的惊艳景观让我们确信向导对路线的熟悉，因此一路上和回来后一直在庆幸幸亏找了一个向导，否则会带着一脊冷汗恐怖地走完这一天的行程。其次是远道而去却未饱眼福：当天雾太大，十八排总是笼罩在一片模糊中，除了看到并登上了“金鸡回笼”景点外，千尺石笋等奇观只能在若隐若现中增加想像力了。第三次上明月山没有乘缆车，在雾霭般的细雨中，徒步地参观了以云谷飞瀑、千丈崖绝壁为主要特色的潭下景区。
作别温汤房东，情离烟雨江南。一段珍贵的休假时光结束了，不知道下一次是在何时，那川流的宜春小站，几人能回？又有多少人有机会把休假作为追梦的旅行？摒弃奔波般的旅游和走马观花似的参观，携家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不给任何同事打招呼，不给任何熟人添麻烦。摘掉面具，恢复人的本来面目；摆脱奢华，回归生活自然形态。把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山野乡里细细品读，在休闲中涤荡腑脏的风尘，寻觅心灵的宁静，感悟拥有的幸福。
如有可能，我的下一个梦想，是与志趣相投的青少年时期的朋友们一起去旅行，体会那久违的浓浓或淡淡的友情，那应该也是人生的另类休闲。
纪俊生2011-12-3于洹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