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代究竟给父亲留下了什么？我说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穿过草鞋，打过赤脚，跟随领袖转战南北；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路上，有我父亲当年的影子。
 
小时候，我老家湖南的湘水岸边，奶奶经常向我讲述父亲以及父亲的曲折经历。那时候，每当黄昏落满村寨，我伏在潮湿而宁静的松树林，定会看见一个红小鬼，手执一杆红缨枪，穿着一身灰军装，朝我走来。我长满辣子的童年里，父亲最初的形象，占据了我。

还是在我读书的年纪，父亲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就是瞻仰领袖的肖像。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领袖的肖像常常使我想起老家冬夜八角楼里升起的炭火。我家里的亲人们聚拢而坐。

当我学会思索，当年的红小鬼，已和粮食、睡眠联系在一起。但我同时也受到了异域汛潮的洗劫。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已变得一无所有。回归故乡的心愿再次使我迎风而泣。

我一无所有。

父亲的肖像重新出现，照耀我如同十年以前。我看见我老家的乡亲在一个深夜时分举起红色火把，朝韶山冲聚拢。我也看见我老家的乡亲和亿万民众汇合，相聚在井冈山。从此，井冈山便成了中国唯一的走向。

走过墓地，我如同穿越一片无际之水，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威严。那些烈士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将我照亮。我发现寒冷的清明雨已开始灌注我老家山坡上的杜鹃花，色彩艳丽，入我体内。

因此，我珍惜所有粮食，我不申诉个人遭遇。

六月的一个夜晚，我走在回乡的路上。父亲站在门口。母亲说他从接到那封信起就开始每天站在这里等你了。我伸出手臂去扶住父亲摇晃着的身体。我发现我正触摸一座石刻的雕塑。母亲说他现在依然奔波。我知道母亲的所指，父亲自离休，便在老家湘水岸边为众乡亲义务修补捕鱼器具之类了。我望着父亲不屈的头发，有如走过那片松树林。父亲最初的形象，和红缨枪站在一起。

那个时代究竟给父亲留下了什么？我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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