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墨宝连日咳嗽,儿童医院说是过敏性的,开了一堆治哮喘的药。前日凌晨3点,LG又去排队挂刘大夫的号,真是一号难求。
候诊时,大家互问病情。得知儿子咳嗽,一大姐神秘地拉我耳语:“孩子咳嗽,就是当妈的孝道有亏。”并叫我回去想想,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
这话挺不好听的,当然她是好意。这类准宗教的说法,无非让人因所求不得而自省,从劝导效果来看,是好的,这也正是中国多神论的宗教传统之一。但对于我家这样祖传的无神论者,无疑毫无逻辑可言。
孝是发自内心的感恩。若为了得到什么才去追孝,岂不落了下乘。
不过,借此反思一下,也是好的。
某天LG对儿子说:“爸爸给你买了这么多好吃的,你长大挣了钱,给不给爸爸花呀?”墨回答:“我挣的钱还得给我的宝宝花呢,你不是自己上班挣钱了嘛。”哈,童言无忌,大概最近墨读了太多结婚生子的故事,一心只顾下一代了。
这其实是动物的天性:生儿育女,只单向传递爱的责任,而不负责养老。似乎只有人类才增添了养老的孝道。
所以孩子的回答自有道理:成年人有能力挣钱养活自己,只有小宝宝才是需要“供养”的。
是啊,他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爸爸妈妈挣钱给他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总买好东西送给他,大人都有钱啊!所以他的责任就是再生下一代,再挣钱养活小宝宝。
只是他还不知道,养老也是要花钱的。
这也说明,我们做父母的,并没在他面前表现、强调出对长辈的照顾。如果他知道,姥姥姥爷还经常炖了肉,坐俩钟头车去送给太姥爷吃,也许就能体会“向上”的反哺责任了。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从来都是“倒贴”型的。自从墨宝出生,换班看护不说,还总买这买那,却不肯花我们的钱。送他们新衣服,也压箱底儿舍不得穿。给他们购物卡,他们便去超市买了柴米油盐送过来,相当于搬运工。
所以,若以金钱为标准,面子上的孝道,我们是不及格的。
双方老人都在北京,能帮忙看孩子,作为双职工,我们夫妻是省了大心了。只是四位老人有三位都有慢性病,是医院的常客。而且爷爷奶奶同时还要关照墨宝姑姑家的小妹妹,就更劳心劳力了。
这也是我今年终于提出辞职的原因之一。消耗老人的健康,成全自己微不足道的事业,于心何忍?
不过老人还是承诺他们还硬朗,能帮忙,希望我在附近找个工作,或兼职也好。唉,典型的中国老人。
这不,墨宝一生病,老人们整天往我们这儿跑,买菜做饭,还每天几个电话盯着病情,生怕我照顾不周。
我同事劝我:“别一下让老人闲下来。有个孩子看,他们还有份儿劲头儿,每天跑跑颠颠的也是锻炼;一旦闲了反而容易憋出病来。”也对,孩子是老人的念想,是他们退休后的第二职业,我也不能剥夺他们的乐趣。
墨宝的奶奶常说:“过日子过的不就是孩子嘛。”这样看,我们尽孝的最大责任就是把孩子带好。每次看到墨宝兴致勃勃地弹琴,或从电话里听到他有礼貌的答话,老人一定是欣慰的。
这比我们夫妻做多大事业、挣多少钱,都重要。
孩子带好,小家庭必然是和睦的。虽然墨宝会跟爷爷奶奶告状说爸爸打碎了锅盖、周末早上不起床,虽然我们也会吵闹,不过老人是放心的。
由于老人的“倒贴”表现,使我们夫妻难以表现出孝心,那就只能在日常言行上弥补了。而老人们偶尔跟孩子“没大没小”,尤其爷爷对墨宝的溺爱,也许会让孩子误会,有时候说话也没了礼数。我们只好回过来再教育。
于是想到,礼数这东西,外国人怎么看呢?墨宝听故事也会有疑问,为什么有的小朋友能直呼爸爸的名字呢?只能回答,习惯吧。
想来,“您”字的应用,墨宝还是在幼儿园学的呢。在家里,我对公公婆婆会称呼“您”,对自己父母反而很少用了。
在传统日益减弱的今天,有时候,分寸也不那么衡准了。
说到有亏,那就是对待老妈的唠叨,一心烦,语气态度会习惯性地差。母女是最亲的,也就最无顾忌,吵完了气过了,也不伤感情。所以别的新妈妈坐月子时跟婆婆闹意见,我却是跟自己亲妈斗气。有时候想想,当年姥姥和妈妈也是这么打嘴仗的。这也会遗传啊!
鸡毛蒜皮,说到底还是担心我照顾墨宝不够细心。老人的心啊,总在孩子身上。
于是便拿姥姥当做金科玉律来要求墨宝:不许老玩儿胶水,不许玩儿有污染嫌疑的纸箱子,不许贪凉。“因为妈妈也要听姥姥的话呀”——这还真挺有用呢。
对公公婆婆,若有违逆,也是为孩子。当爷爷轻易答应墨宝的无理要求,比如让爷爷喂饭,或出门坐公交车玩儿,或乱买零食,我往往不给面子,坚决禁止。小孩子的机灵,总显示在这方面,知道谁好欺负,也知道谁说话管用。
当然墨宝也常诡计得逞,先斩后奏,反正妈妈也不敢说爷爷什么。
老人的健康问题,是最挂心却最难管的。
我家的老人,各有各的倔,在医疗问题上基本从不“听话”,劝也劝不来。我也曾给他们挂过号,劝老妈去扎针灸,她也不肯;劝老爸试试汤药,他也不听。他们依然按自己的思路,或不当回事不肯就医,或心思沉重成天泡医院。婆婆的高血压和陈旧的结核,也让人不放心。
所以还是尽量减少他们的家务牵绊,可以多去公园做操、舞剑、唱戏,心情好了身体也会好一些。
有几位朋友家的老人病得较重,或手术或瘫痪,孩子们边工作边照顾,应接不暇。或许,病床前是最能体现孝道的地方,但谁也不希望有这样的机会尽孝,惟愿老人身体康健,平安长寿。
老龄化社会已初现端倪,六七十岁的儿女抚养八九十岁的父母,毫不稀奇。今后,我们的担子,可以想象。
都说养老要社会化,我觉得那只是经济上和社会分工方面需要加把劲儿,比如完善养老金、医疗保险制度,以及专业护理的普及,等等。不过在养老方式上,相信大部分中国人还是习惯家庭养老的模式。
旁观我的同事们,多是北漂。大部分的父母都在故乡,不能同享天伦。偶有父母病重赶回去的,还有老父突然病逝的,眼见他们的悲苦,都在于不能膝边尽孝。
事业小成的,把父母接来同住,却又有离乡的不适,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老爸的同事,女儿女婿定居美国,接他们去大洋彼岸照顾外孙女,也呼吸一下清新空气。可他们也受不了那寂寞,不久又回来;回来了又想,又飞去……
唉,比较之下,还是我们这样没出息的懒孩子好:父母在,不远游。至少图个舒心。
感情的牵挂是最重要的,不只是亲情,也有其他。老爸老妈现在住在单位的老房子里,邻居都是老同事,一下楼都是熟人,可以聊天可以互助,精神上有伴儿,免除了寂寞之忧。
刚才老妈又来电话,让我在睡觉前把墨宝的被窝捂热。呵呵,前些日子刚教墨宝念三字经:“香九龄,能温席”,可姥姥却要给外孙“温席”呢。
常有大论说中国老人跟西方比,太没有“自我”,太把孩子当回事儿,太溺爱,反而让孩子没有感恩之心,不懂回报。或许,中国老人是比西方更注重家庭团圆,更把孩子当做重心,尤其是计划生育之后,不过是否一定导致不孝,一定不懂感恩?恐怕没有必然联系吧,还是要看具体的教育。
墨宝每次洗完澡,爸爸都赶紧用大浴袍把他裹起来,抱进屋。当爸爸洗澡时,墨宝也老早就准备好浴袍,守在门口等着递过去。爱,肯定不会是单向的。
现在,墨宝每天晚上主动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打电话,有事没事都煲一通电话粥。
不由想起“二十四孝”的古老故事,很多都古怪得不能理解,精华者十之二三,剩下多是糟粕了。反不如简单的一个电话,几句闲聊,老人一样乐淘淘。
扯了这么多,也该收笔了。
这两天,墨的咳嗽好多了,应该是消炎药和刘大夫的汤药同时起了作用,跟我念叨这些孝经毫无关系。
另记:
这两天,墨宝沉迷于剪纸:画个小兔子,再剪下来。见妈妈喜欢,就送给妈妈两只兔子。继而想到:给爸爸两只,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每人两只,还要给妹妹两只……一时间,满屋全是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