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台灣。

回家的路，是從桃園機場搭巴士到台北市圓山捷運站，改搭捷運到關渡站下車，最後轉乘計程車回家。沿路上我看著窗外這片再熟悉不過的土地，像一首毫不猶豫無須背誦就能吟唱出來的曲子，其實你已說不上來是習慣還是喜愛。

事實上，高速公路或捷運沿線的風景，幾乎是數十年來如一日的樣貌，而這次，我注意到卻是那個特別醜的部份。

高速公路行經的多半是空曠的農地和工業地，放眼望去，除了正值生長期的水稻綿延成一片綠毯，和湛藍的晴空交相輝映外，有一種東西，著實礙眼又殺風景。

我想，這應該也可以稱為台灣特產吧？

那就是…鐵皮屋。

事實上，鐵皮有各種顏色，紅的，綠的，橘的，黃的，藍的，或者是銀白原色。然而不管哪種顏色，這些鐵皮屋的共同特點，就是不好看。不知從何時起，它卻成為台灣常用的建材，常被拿來搭建農舍、廠房或倉庫等臨時性建物，因為它便宜，且還算耐用，可以擋風遮雨，在實用主義前提下，美觀成了被犧牲的考量。

進入市區，鐵皮屋依然無所不在，台灣早年住宅形式以透天厝（台語，頂樓沒有屋頂的房子）或四至五層樓的公寓為主，這種樓房的頂樓，原本是露天的平台，但屋主往往為了增加使用空間，在頂樓以鐵皮加蓋出屋頂，拿來當儲藏室或曬衣場，甚至四面都加蓋，如此又可以多出一至兩個房間，出租獲利。頂樓加蓋因此成了台灣各大鄉鎮住宅的典型景致，也是破壞城市天際線美景的殺手。

多數人應該都會同意，辨別美或醜，雖然有主觀的成分，但也有共通的一些經驗法則，否則不會有流傳百世的美女或美景，跨越好幾個世紀依然能引起多數大眾的共鳴。而鐵皮屋，肯定不會屬於美的那一端。

鐵皮，會生鏽。鐵皮，與水泥磚瓦極不搭調。或者說，鐵皮可以不醜，但台灣人搭建鐵皮屋的方式，大多明顯看出來是急就章，少有經過構思設計的美學呈現。

因此，鐵皮屋的存在，標誌了那些年代重實用甚於重美學的價值觀；記錄了人們努力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創造最高利用價值，而非最舒適生活的重利心態。當然，還有一大部分是反映了市井小民有限的資源下，想辦法創造出屬於自己居住空間的那種求生存的認真和積極性，畢竟不是人人都住得起美輪美奐的別墅。

我本來是很討厭鐵皮屋的，正如同我也不喜歡自己從小住到大，只有單面採光，印象中始終陰暗的透天厝。但此刻我突然發覺，它們的功能性，足以彰顯自身無可取代的存在感。雖然醜，但卻是真真切切的生活。

我看著如此醜陋的鐵皮屋，竟湧現起一股紮紮實實的認同感。因為鐵皮屋，這裡是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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