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那以后大约有整整七年我没见到辛婕,但却从未有一天真正忘记过她。”第三次谈话刚一开始, “那天在辛田美容院楼上我洗了个脸。我躺在席梦思床上,闭着眼,脸上还敷了一层潮湿的面膜。我一动不动,任凭美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恰逢农历的‘七夕’,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浪漫日子,同时又是中国式情人节。我们二人相拥着郑重立下誓言,约定今后在每年的这个晚上,无论生活发生多大变化,我们都要重新登上南山来这里聚首。即使那时由于岁月变迁,‘浣溪沙’或者已经消失,两人不但相距天涯海角,甚至连相貌也变得老迈不堪、白发苍苍,都不准违约。如果其中一人提前得到天国的眷顾,只身赴丰都旅游去了,那么剩下的另一人也必须如期来这儿通宵达旦地守候,聆听拂晓的号角在车辚辚、马萧萧的城市上空清脆地吹响。” 第六章 “当天晚上我们赤身裸体地拥抱着,如胶似漆,几乎缠绵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我的表情已经把自己出卖了,于是赶紧寻找其它的话题说:‘你现在当老板了,生意还可以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你莫取笑我,工厂倒闭了,没得办法,才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嘛!啥子老板不老板的?哪像你们,动不动开小车住别墅。你们才是真正的企业家!对了,你究竟在哪儿高就啊?’我没回答,顺手从口袋里掏了张名片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总经理,不错呀,以后有事相求的时候你可得帮忙哦!’我前言不搭后语地敷衍了一句:‘岂敢岂敢。’我们就这么客气地聊着,直到雨停了。 “我当时根本没料到这个女人后来会成为我生活中的关键人物,我在心里偷偷地给她取了个绰号叫‘汤圆阿姨’,因为她尽管年轻漂亮,衣着打扮也光鲜入时,但唠唠叨叨的性格,活像个上了年纪的家庭妇女。就在我们偶然相遇之后不久,有一天,我意外接到她打来的手机。她先对我转弯抹角讲了一大堆客套话,让我听得好不耐烦。我猜想她肯定有事想求我帮忙,便直截了当地问她,才终于弄明白原来她是想租赁我们邮局的一处小门面来卖汤圆,希望能给她内部职工的优惠价。我想这并不是啥子难事,能帮忙就帮吧,再说我的性格也一向不善于拒绝人,就与她约好了到局里来办手续的时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那天按照事先的约定来见我时,竟故意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肩上挂着一只花花绿绿的布袋,手里还不停地织着毛线,仿佛是来找我聊天串门的,也绝口不提租门面的事,只对我反复地谈到辛婕,这不断勾起我七年前那段酸涩的回忆。我觉得她这行为简直不可理喻,甚至为此感到不悦,好几次生气地打断她,谁知她毫不介意。 “直到后来我终于和辛婕在‘浣溪沙’重逢,我才从彼此的交谈中偶然得知,原来自从那天在‘一棵树’附近与‘汤圆阿姨’邂逅认识,透过某些反常的举动,她居然猜到了多年以来一直埋藏在我心底的秘密,因此暗地里怀着恻隐的念头,决意要充当一回月下老,借机成全我和辛婕这对至今尘缘未了的苦命人儿。她来我这里之前不但和辛婕有过电话联系,并且还获得了她的默许。 “她用手拨弄了一下那头惹眼的金发,凑过脸来,避开办公室里等待办事的其他人,悄悄地问我:‘我帮你约她出来好吗?’她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就像一道神秘的符咒,将我心中常年幽闭着的那道情感的闸门突然打开,强烈的思念犹如洪水一般滚滚朝外喷涌。我激动得半天回不过神来,只好一个劲儿地点头,于是我和辛婕便有了在‘浣溪沙’阁楼上那令人刻骨铭心的一夜。 第七章 “那天‘汤圆阿姨’离开办公室后,又和我通过好几个电话,约定第二个星期天(当时我并不清楚那天恰巧是‘七夕’)下午3点钟在南山脚下的公路口等候,届时辛婕将和她一道来。记得那天从清晨开始我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上班时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也不想干,魂不守舍地看着手表的指针缓缓地移动。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便开着车提前来到了约好的地点。 “我们到‘浣溪沙’农家乐留宿是‘汤圆阿姨’事先的安排。我们三人一道去南山的美食街吃过饭(那儿的泉水鸡很有特色),后来又到‘浣溪沙’的阁楼上继续喝酒聊天。大家轻松地谈着过去,但很明显我是话题中屡遭嘲谑的对象。过了一会儿,‘汤圆阿姨’借口太疲倦,巧妙地躲到她为自己准备的房间里去了,将我和辛婕二人扔在冷清清的阁楼大厅。看着这个令我思念多年几乎让我癫狂的女人顺从地坐在旁边,我兴奋得差点不能自持了,喝了好多酒,茫然无绪地谈着自己的生活,大胆倾诉着对她多年来一直无法抹去的爱意。夜深了,山野潮湿的露气从窗外一阵阵袭来,使我由于长年习惯于伏案工作,本来就不大健康的心脏突然变得很不舒服,于是,辛婕半拥着将我扶进了旁边的另一间卧室。 “我的卧室是一个标间,我还清楚地记得房间的编号是201,里面的装饰虽然简单,但至少安装了空调。墙上的镜子反衬着浪漫柔和的灯光。紫红色天鹅绒窗幔给人神秘温馨的印象。我躺在床上,拿手抚摩着胸口,希望能减轻痛苦。她不停地替我端茶倒水,问我轻松一点没得,那焦急的神情至今回忆起来仍然令我感动不已。 “第一次,我如此亲密地接触到她,感觉她富有弹性的胸脯紧贴着我,我的内心禁不住有点颤栗。我不断亲吻着她温润的双唇。她用双手无力地推挡着我,好像是在拒绝,但又显得那么勉强。当我试图用颤抖的指尖解开她上衣的纽扣时,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格外紧张,抓住我的手,想让我停止。我野蛮施工似地继续着。蜕掉华丽时装的她顿时变得格外具有诱惑力,女性肉体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陶醉。 “我明白真正的时刻到了,内心有一种久违的释放感。说实话,我好久没认真地碰过女人了,多年来除了和她一道在梦中领略美妙的性爱,生活中其他的女人对我来说不过只是应景文章。她一直不敢凝视我的眼睛,始终背朝着我,听凭我对她尽情地放纵。我拿手指轻轻拧住她光滑的脸蛋,她微笑着侧头看了看同样赤身裸体的我,很快又将脸别过去了,那羞涩的表情显得特别娇柔可爱。 “我忍不住笑起来,伸出胳膊一把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好奇地贴在她的耳边问道:‘小婕,除了你丈夫和我,难道这一生你再也没接触过其他男人了吗?’她的脸微微红了,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我的内心顿时涌上一股歉疚,赶紧说:‘对不起,你莫要生气!’她宽容地笑了,终于开口小声地回答:‘你真傻!’她说话的语气柔媚婉转,分外动听。 第八章 当天的谈话结束差不多已临近子夜,夏穆看起来非常疲倦了,然而他意犹未尽,仍处在兴奋的状态中。他向姐夫提议当晚都不回家,两人一起喝点酒。他说自己准备再去‘浣溪沙’阁楼上的201房间留宿,慢慢回味那曾令人欲醉欲仙、失魂落魄的快感。 他甚至还去车上的后备箱里摸了瓶“茅台”出来,据他介绍是八十年窖藏品,市场上买不到,价格特别昂贵。姐夫回头看了看我,婉言谢绝了。于是我们把他扔在山上稀疏的灯火里,让他留在那刻意用凌乱的枯枝和黄叶捆扎起来的柴扉后面,去独自寻觅他的鸳鸯蝴蝶梦。姐夫告诉我,他早在几年前与辛婕首次在‘浣溪沙’约会后,就已经第二次离了婚,现在依旧是单身。 记得我最初向姐夫主动请缨充当他们二人的书记员时,姐夫就吞吞吐吐说过不太方便一类的话,我还曾经嘲笑过他。我对他颇不以为然地说:“算了,莫再假惺惺的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你去电脑上点击一下试试,从孔夫子到木子美,里头啥子内容没得?简直就是一部人生百态的教科书!再说你们这篇文章写完之后,本来就打算公诸于世,哪里还存在方便与不方便?”姐夫听了无言以对。 谁知到了后来,我在替姐夫整理笔记的过程中,竟越俎代庖,情不自禁全力承揽了写作任务。姐夫除了偶尔提一提看法,替我修改一下错别字,倒也乐得清闲。不过他对我的文笔倒是充分肯定的。尤其是我在作品开头的章节里,根据夏穆口述的内容,结合后来专程去当地搜集资料时,得来的道听途说的印象,对南滨路旁早已消失殆尽的玄塘庙小镇添加了不少恰如其分的环境描写,这些描写就连夏穆本人读了也倍感亲切。他对姐夫感慨地说道:“高总,由此看来真是后生可畏啊!我们过去总爱互相吹捧,自诩为文化精英,可是如今所谓80后新新人类的这些东西,我们非但写不出来,也体会不到了!” 那天深夜从南山下来之后姐夫就一直忙碌不停,神神秘秘的,有时很晚回到家里还抓起电话一打就半个小时。我知道他是为争取与人合伙介入替夏修大楼的事在操劳,于是便不去打扰他。我每天在电脑上精心打造163博客,反复挑选模板,设置背景音乐。后来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文采,听一听网友的评价,于是请姐夫征询了 起初我的博客几乎无人问津,前来浏览的人寥寥无几,这令我大失所望,于是便打了个电话给我的好朋友罗儿,要她多拉些网友去替我踩踏、灌水,借以壮大那儿的声势。罗儿整天闲得无聊,总喜欢泡在网吧里打游戏,经常有不少玩家在电脑里主动找她搭讪,想与她交朋友。她和上海男友童飞当初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认识的。 有一天来了位姓 在姐夫的一再鼓励下,我大胆写了篇文章去反驳他。我告诉他,我对此持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生命何其短暂,年轻和美貌是上天赋予女人一种独特的资源。这资源不仅宝贵,而且稍纵即逝,就像蓝色夜空里迅疾而光华夺目的流星,如果在其消失之前不将它展示于人,那绝对是一种浪费。 想不到这篇题目叫做“年轻和美貌是一种资源”的文章刚一贴出去,竟惹起了不小的轰动。也不知网易的斑竹在哪块版面对它作了推荐,博客里忽然呼拉拉地涌进来一大帮访客,当天的浏览量轻易就突破了10万,并留下了不少精彩纷呈的回帖。真让我长了见识啊!自此便领教了互联网的魔力。不少人因此叫我美女作家,甚至还有几个一厢情愿的本地网民打算约我出去和他们单独见面。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川外上课,姐夫忽然打来了手机,说夏穆想约我们谈话,要我提前去磁器口等候。夏穆晚上在那儿有个饭局,顺便邀请姐夫和我一道参加。由于放学的时间太早,我先去沙坪坝地下服装商城里瞎逛了一通,一无所获,随后便打车来到了磁器口。 磁器口是重庆近几年刻意打造的民俗文化的典范,低矮密集的民居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给人古朴悠远的印象。纵横交错的巷陌深处,欢声笑语,人流如织。街道的尽头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嘉陵江。江水清澈透明,乳白色的雾气像薄纱一样轻柔地飘逸着。 第九章 吃完饭送走那几个贪杯且饶舌的包工头,差不多已八点多钟。是仲夏时节一个凉爽的夜晚,天边还残存着彩霞,夜幕才不大情愿地刚刚降临,月亮却跃上了高高的天空。姐夫深知夏穆一向恋旧,便热心张罗着找了家竹木门廊前挂着一长串大红灯笼的老茶馆,里面有几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民间艺人正在用二胡和扬琴演奏着广东音乐。我们去楼上临街的窗口坐下来,夏显然已回忆不起上次谈话的内容。我从挎包里摸出那个电脑优盘递还给他,于是他恍然大悟。 “洗漱完毕,我去‘汤圆阿姨’的房间里叫她们,还未走拢门口,就听见辛婕正在里面高声地嬉笑。想不到刚一离开我的身边,她就简直判若两人,一时间成了谈话的健将。我举手在门上敲了几下,‘汤圆阿姨’来开的门。她满脸神采奕奕的表情,那头闪亮的金发梳理得特别惹眼,看上去明显具有张扬的个性。她故意拿一种关切的口吻问我昨夜睡得好不好。我笑了笑,什么也没回答她。 “‘汤圆阿姨’微笑地打量着辛婕和我,见我们二人都不开腔,似乎很理解其中的奥妙。她非常清楚我和辛婕眼前的处境,知道我们暂时都还受到各自婚姻的约束,因此无论如何也放不开。于是她便竭力寻找一些过去的话题,以免使大家冷场。我已回忆不起那天谈话的具体内容,只记得她多次提到当年的制药厂和那辆白色的“天津大发”,还有那个戴着一双雪白棉线手套,外表看上去绰约多姿的小姑娘。 “她甚至不断地奚落我,说当时的我确实痴呆得可爱,实际上辛婕的身边还另有好几个漂亮未婚的女孩子,其中也不排除她自己,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睁着一双比麻将牌中的‘二筒’还要透亮的眼睛,居然对她们视而不见。辛婕听了这话躲在一旁偷偷地笑。 “上午10点我们离开南山,告别了被金色阳光逐渐笼罩起来的‘浣溪沙’。我缓缓地开着车走在前面,辛婕紧随其后。虽然还在山上,公路却异常平坦。眼前是一览无余的森林,躯干笔直的参天大树静悄悄地站立着,茂密的树冠在高高的云端缠绕集结,形成密不透风的天然屏障。隐蔽阴湿的灌木丛里,褐色的苔藓挂满晶莹的露珠,就像蓬头垢面的小孩子脸上热气腾腾的汗水。匍匐地面的藤蔓阴险地卷曲着,牢牢攀附着邻近的植物倔犟地向上生长。林间空地上,铺满了枯黄的松针和落叶,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异香。 “回到办公室后我无心处理堆积的事务,关上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思念她,恨不得马上又能见到她。她美丽的面容时刻在我的眼前晃动,尽管我们刚分手还不到十分钟。我靠在办公室舒适的沙发转椅上,呆呆地盯着桌上的电脑,电脑显示屏里闪动的也全都是她的模样。 “我从手机里调出她的电话号码,却又不敢贸然接通。那号码还是凌晨当我们二人面对面赤身露体地拥抱着,正处在春情荡漾的浪漫时刻,我猛然想起并向她打听之后,才迫不及待存入手机里的。记得她当时见了伏在我光溜溜的肩膀上吃吃地笑,还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又没有走,这么着急干啥子?’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搁下电话,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我猜她大概已经知道是我。那一刻安静得我们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后来我故作镇静地问道:‘还在忙吗?’她在那头轻声笑了一下:‘不忙,你呢?’‘没事儿,就是想问候你,听听你的声音。’我用试探的口气说道。‘哦!’她异常温存地回答。 “尽管事后曾多次偷偷地嘲笑过我的粗心和冒失,当时我那言辞笨拙的表情在她印象里也显得分外滑稽,但她对我的勇气却是极其赞赏和认同的。她认为惟有这样才能充分体现一个男人的真实,这种场面是值得女人一生怀念并珍藏的。她万万没料到我后来毫不顾忌她已婚的身份,居然再次找借口接近她,大胆约她出来一道去练车。她说她真的还为此动摇过。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举止轻浮地前来赴约。 “在她当年那单纯幼稚的头脑里,我曾是她梦中唯一的白马王子,是完全不能与身边浑浊灰暗的现实混为一谈的。她非常懊恼自己仓促潦草的婚姻,怨恨她的父母实在糊涂,居然轻信媒妁之言,为了在眼下看来几乎已毫无价值可言的一纸大城市户口,强迫她与那个从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结了婚。 “她甚至后悔那次练车分明答应了我的邀请,最终却没有信守承诺,从此失去了改变生活的机会,只能死心塌地追随那个嗜赌为命的男人,成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直到‘汤圆阿姨’后来在南山上与我邂逅认识,并惊喜地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那一瞬间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上天有意的安排,是我们二人注定要历经波折才会拥有的一段缘分。 “我们聊得非常专注,丝毫没察觉时间在飞快地溜走,直到楼下的保安见我办公室灯光一直亮着,上楼来敲我的门,我才知道已经很晚了,于是便趁机对她发出邀请:‘小婕,明天下班后有空吗,我们一道吃晚饭吧?’她欣然同意了。我放下电话,觉得胃里相当难受,才猛然想起自己一整天除了喝水,几乎没吃过任何东西。”
那时我们三人正坐在一个名叫“浣溪沙”的农家乐阁楼上,居高临下地眺望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南山。南山在长江南岸,看起来并不高,然而却有峰,轩昂壮丽,凹凸有致。这儿到处林木蓊郁,四周充满了鸟语花香,曾被媒体誉为替城市过滤尘埃的“肺”。当时正临近黄昏时分,夕阳还未将最后一抹余晖散去,披满苍松翠柏的重峦叠嶂背后,金色闪亮的长江横亘在天际,显得分外美丽而炫目。据说蒋介石和宋美龄抗战时期建造的公馆就坐落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现在已是珍贵的文物了。
来此地谈话是
“再次见到辛婕是在当时南坪最大的一家美容院里,我记得这家美容院的名字叫辛田。”夏穆接着说,“那是临近2000年元旦前夕的一个冬夜,仔细计算起来,和我当初离开安全组已差不多相隔了七年。那一天落着小雨,气候寒冷,我独自在南坪邮政大楼下面热闹的大街上闲逛。我早就听说辛婕以前上班的那家制药厂因为体制问题管理不善,最后终于破产倒闭了。她后来在南坪做生意发了财,与她丈夫田仁义联名成立了辛田建筑集团,主营土建及园林景观工程,还兼营其它服务行业。当我远远地瞧见辛田美容院的霓虹灯招牌在人行道旁边闪烁不停的时候,我的内心不由得怦然一动,暗自思忖何不去凑凑热闹。于是我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态,抬脚跨进了美容院的大门,想不到竟真的在那儿遇见了她。
“七年未见,她的容颜依旧楚楚动人,只是在气质上平添了几分成熟少妇的韵味。她蓄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高高的马尾辫,看上去格外精神。她穿着黑色的羊皮猎装,纤腰窄袖,胸部高高地隆起。她与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一道站在光线柔和的吧台背后,脸上布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若不是事先知道,绝对看不出她就是这里的老板娘。见到我,她眼睛迅速地一亮,随即又变得若无其事。她大概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在此之前我从未进过美容院,更不晓得如何区分按摩或洗脸,因此当她大方而热情地迎上前来,温柔地问我需要什么服务时,我一时木讷,竟不知如何作答。她笑了,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灿烂,连她身后那群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也互相交换着眼色,微微有些诧异。
“直到半年后那个北斗高悬的盛夏绮丽之夜,当我们二人终于如愿以偿,在南山‘浣溪沙’阁楼上赤身裸体地拥衾而卧时,我询问她可否还记得世纪之交那个寒冷的雨夜,我们曾在辛田美容院里久别重逢的事?她遍体香汗,娇喘吁吁地点着头。我奇怪她何以一见面就笑得那么古怪?她半开玩笑地回答,男人都不是啥子好东西,大凡来美容院消费,莫不心怀鬼胎,就像偷腥的猫儿溜进了厨房。尽管她的美容院一再声明并不做那种龌龊生意,但仍然有不少人借故提出非分之想。因此当时她看出我一点也不在行,不知为什么就特别高兴起来,竟顾不得掩饰了。
“洗完脸我略微打了个盹,下楼的时候已差不多十一点多钟,楼下大厅变得相当安静,吧台背后的几个小姑娘不知上哪儿去了。辛婕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见我下楼,她很快就站起身来。显然,她一直在等我。
“大厅的灯光依然十分柔和,辛婕站在楼梯底部的通道口,手扶在栏杆上,仰着头,看我慢慢地走下去。朦胧光线中,她清秀苍白的面庞分外迷人。由于深夜的气候特别寒冷,她披了一件貂皮大氅,看上去雍容而华贵。她默默地微笑着,为我沏了壶绿茶。我也感觉有好多话仿佛拥堵在喉咙口,一时又不便启齿。我们为付钱的事客气了半天,后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我送到美容院的大门口。在临近分手的那一刻,她才像一只美丽的小鸟般地偏起脑袋,用勇敢的神色迎接着我含情脉脉的目光,柔声问道:‘你还来吗?’我点点头,缩着脖子,一言不发地顶着门外稠密的凄风苦雨走了。
“后来我并未再去,因为当时我的生活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本来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升任区局的主要领导,在仕途上看起来一帆风顺,但没想到有一次为了电话初装费问题,我们邮政和电信两大系统发生了工作摩擦。我向上级请示后,下令将对方与外界如同雪片般往来的电报暂停了几分钟,致使重庆局部地区的通讯一时陷于瘫痪(这件事曾惊动了国务院,被当作重大过错事件,甚至连国外的媒体都对此作过报道)。我不但被停了职,还受到了记大过处分。差不多过了半年我才恢复职务,得以重返领导岗位。
“就在那些心情郁闷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起辛婕,尤其忘不了当晚在辛田美容院门口分手时,她曾勇敢地问过我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她那依依惜别的神态我至今还历历在目。我时常借故绕道从那条热闹的大街上路过,总企盼着能够遇见她,再次一睹她的芳容,并与她亲热地讲点什么,让她明白我的内心,得知我从未放弃过希望。有好几次我都打算鼓足勇气重新闯进门去找她,不过一想到自己失落的处境,又只得放弃。我感到和生活阔绰优裕的她相比,已有了明显的差距。
“然而我并不知道,那段时间恰巧也是她最愁苦的日子。她和嗜赌为命的丈夫早已分居,关系正处在微妙的阶段,应该是我追求她的大好时机。当晚她坐在辛田美容院大厅的沙发上一直等我,并亲自将我送到大门口,实际上就是对我的一种默许和暗示。遗憾的是我当时并不明白,只顾愚蠢地一味维护虚伪的大男子形象,仿佛生怕她以为自己不爽快,走得一点都不干脆一样。我就这样与梦寐以求的女人再次擦肩而过。
“直到半年后由于她的好朋友‘汤圆阿姨’ 的热心撮合,我们方才得以在‘浣溪沙’阁楼上首次约会,当我从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沉醉中清醒过来,终于从她呢喃的话语中了解到这件事情的全部真相。于是我便倍加珍惜那个金风玉露般不同凡响的夜晚。
“我一直认为‘浣溪沙’阁楼上那个柔情似水的夜晚是上帝赐予我的,他见我爱得太执着、太可怜,才动了慈悲之心。不然为什么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凑巧,竟让我在离开安全组七年之后,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过去制药厂的同事‘汤圆阿姨’。
“那一天午后我独自开着车从南山上下来,天空中下着倾盆大雨。我视线模糊,一时无法驾驶,便把车停在‘一棵树’观景台附近红色的大雨伞旁边。那里有个染着一头金发,穿戴十分时髦的年轻女人正在卖汤圆。我刚停下车,她便走过来,亲切地招呼道:‘先生,来碗汤圆吗?’我觉得反正没什么事,加上午宴时只顾与众人饮酒,并未沾一粒米,感觉有些饿了,于是便点点头。
“我下了车坐到她的小摊儿旁边。她冲我笑了笑,清秀的面庞上流露出相当和善的表情来。她客气地请我坐下。我刚开始并没特别留意,只感觉她不时拿一种奇怪的神色打量着我。不一会儿,一碗又香又糯的黑芝麻汤圆就端到了我的面前。她站在桌子旁边,依然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我。我感到大惑不解,便尴尬地朝她笑了笑。这时,她用试探的语气小声地问我:‘你是夏穆吗?’我抬起头来望着她,不停地在记忆中搜索。她忽然拍着巴掌高兴地笑道:‘哈!我没有认错吧?你就是夏穆!’我不由得满脸迷茫。‘你不认识我,总该晓得辛婕吧?’她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我扔下手中的碗,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后退了半步。我也惊奇为什么事隔那么多年,自己依旧对辛婕的名字如此敏感。我垂头丧气地又坐了下来。‘时间过得好快哟,回想起你追辛婕的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当时我们大家都在背后口口声声称呼你小夏,可是一眨眼七八年的光阴就过去了!’她肆无忌惮地说,那话语中充满了感慨。后来她看出我迷惑而生气的表情,于是赶紧笑着对我解释:‘我以前和辛婕一块儿在制药厂上班,那时我还是个动不动就喜欢害羞的小姑娘。当初你追辛婕的那段故事我全都知道,因为我曾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过了好一会儿,见我一直没什么反应,她又接着说:‘哎!对了,前几天我在南坪还遇见辛婕的,早已是大老板了,开一辆白色的宝马,虽然成天操心着企业,但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我听着这些赞美辛婕的话禁不住乐滋滋的,表面上却故意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是吗?她和她丈夫的关系还好吧?’‘你说啥子?难道你还不晓得她男人田仁义去缅甸赌博的事吗?这件事差点轰动了整个南坪!听说他将辛田集团公司的钱偷偷转移出去,一口气输了上千万,还欠了专在赌场里头经营高利贷的‘水公司’好几百万债务,被黑社会追杀,早就逃跑了。你和辛婕后来一直都没有联系吗?’ 她似乎很意外地嚷道。我摇了摇头,一不小心竟流露出满脸沮丧。
“那一夜,我和辛婕的表现既狂放,又乖张。当时她和我一样,都脱得光溜溜地,一丝不挂,就像伊甸园中赤身面对的亚当和夏娃。我对她那丰满而圆润的胴体丝毫也不感到陌生,因为我曾在睡梦中无数次鉴赏过它,并细细地把玩过它。当我伴随着房间里轻盈舒缓的音乐,揽着她细嫩的腰肢,紧贴着她纤弱光滑的脊背侧身而卧时,我忽然感觉她一直压抑着兴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扭头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发出一阵浅斟低酌似的细细的吟唱,这吟唱既像动物在悲鸣,又如同混声合唱中的女高音,显得突兀而奔放。于是我知道,女人珍贵的如洪水般汹涌的性高潮今夜首次降临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期待着辛婕早一点到来。我不停地想象着她多年未见的模样。从七年前在安全组里认识的那个魅力十足的小姑娘,到后来在辛田美容院里偶然相遇的成熟而有韵味的少妇,所有与她有关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我不由得感慨万分,也没留意到一辆白色的宝马已经从后面悄无声息地开了上来。
“我透过车窗仔细地打量着她,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光,重新见到了那个五官标致秀丽,肌肤莹润细腻,仪态娴雅大方的小姑娘,当年的她也是开着一辆白色的车,手上还戴着一双雪白的棉线手套。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干些什么才好。没想到事隔多年,我仍然会为了她而感到紧张。她差不多同时也看见了我。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摁下车窗玻璃,彼此好奇地观望着,随即默默地相视一笑。‘汤圆阿姨’从后排驾驶座上得意地朝我眨着眼,并努了一下嘴巴示意我跟着走。我慢慢尾随着她们,头脑里始终保留着辛婕刚才对我亲切微笑的画面。
“她见我好了许多,便站起身来想要离开。我一把抓住她不放,要求她留下来陪我。她微微摇了摇头,用尽力气想从我的手中滑脱。我是铁了心也不会让这个自己深爱多年的女人从眼前溜掉了,于是几乎用乞求的口吻对她说道:‘小婕,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拒绝我了。我们已错过了漫长的七年,失去了太多机会,实在没得剩余的光阴再来挥霍了!’她听了我的话,逐渐停止了挣扎。我顺势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将她推倒在床上。当她那丰满而结实的乳房完全坦露在我眼前时,我不由得心花怒放。她没有再阻拦我,侧过那张漂亮的脸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墙壁,什么话也没说。我知道她已被我征服了,于是赶紧剥去她所有的衣裤,最后连一条丝线也没替她剩下来。我故意伸手打开床头柜底下的音响,小声询问她喜欢什么歌曲。她背过脸去不回答,也不敢用那双秀气而纤巧的眸子看我。我情不自禁吻遍了她的全身。她的呼吸忽然开始迅速地加快,嘴里发出一阵娇柔而急促的喘息,那真是天籁之音啊!
“那一夜我们颠鸾倒凤地做了好几次。后来辛婕的表现逐渐变得相当优秀,尽管仍然有些害羞和被动,但至少对我百依百顺。当熹微的晨光透过紧闭的玻璃窗渗透到房间里来的时候,各种花草和树木那逼人的幽香也从房门底下溜了进来,此时形形色色的鸟儿开始在森林里争先恐后地鸣唱,这鸣唱的旋律百啭千回,余音绕梁,使人觉得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的仙境之中。”
当我们驱车下山的时候,夏穆忽然从“浣溪沙”的房间里给姐夫打来了电话,说他企业的开发马上就进入正式实施阶段,目前资金的缺口较大,想找一家有实力的建筑公司来软垫承包,要姐夫替他引荐。
姐夫满口应承,性格一向沉稳的人,竟一时飘飘然,将车开得有点飙。我明白这才是姐夫背后真正的大手笔,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一时高兴,非要将姐夫从方向盘上拽开,让自己来驾驶。我尽管早已考取了执照,但实际操作太少,技术一直不大熟练。姐夫拗不过我,只得照办。姐夫的脾气一向很好,对姐姐更是百依百顺。
由于夏讲的是爱情故事,其中有些地方不免涉及到男女隐私,因此按照他和姐夫事先的安排,凡遇此类不便当面讲述的内容,都是由夏亲自操刀在家里大致写好,再将其拷贝在电脑优盘中。我只需事后稍加衔接处理而已。
请夏穆吃饭的几个朋友的档次显然并不高,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四处随遇而安的建筑包工头,尽管穿着西装革履,但黝黑的皮肤以及粗鲁的言行,一不小心就暴露出他们的身份。每次接电话时他们总习惯粗声大气地呐喊,喜欢在语言中随时表达一种倾慕别人母亲的愿望。不过在夏穆的面前,他们却表现得唯唯诺诺,规矩得就像小孩子一样。对于我的突然出现,他们更是不知所措,又摸不清我的背景以及和夏的关系,于是除了拼命恭维我的外貌,实在也想不出其它应酬的花招。
他们正在为夏穆做另一处工地的建设,差不多快要竣工了,大概是想借吃饭之机与甲方商量付款。不过夏穆好像并不买帐。事后听姐夫说,这几个包工头是辛婕派来的。连结算这么重要的事,辛婕也懒得露面。夏穆为此非常生气,责怪她老是在他的面前表现得格外任性,总喜欢将个人情感掺杂在工作当中。他们虽然已经赌气分手,但还不至于生疏得连面也不能见。
“第二天上午在“浣溪沙”阁楼的房间里醒来时她已不在枕边,我的内心不由得紧了一下,生怕她再次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夏穆沉思良久,才开始缓缓地说道,似乎还未从刚才酒宴上那喧哗而热闹的气氛中解脱出来。
“我是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我赶紧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发觉她早已穿戴整齐地坐在梳妆台前。斑驳的阳光透过窗外密集的树林洒在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上,使她显得愈加迷人。她优雅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引起我对昨夜无尽的遐想。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霎动着,头发也闪烁着点点金光。她转过头来,对我亲切和蔼地问道:‘起床了吗?’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几分不自在起来,便嗫嚅着回答:‘是啊!你醒得这么早啊!’她说:‘还早?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这本是句打趣的玩笑话,可是对于当时仍然赤裸着身子的我,却成了绝妙的讽刺。我有点尴尬,赶紧扯了条毛巾盖上。她大约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笑了笑,便不再开腔。
“我们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房间里非常安静,这让我们莫名其妙地感到紧张。她起身说道:‘我去外边等你,动作快点吧!’说完就急急忙忙走出了房间,表情竟有几分失落。我赶紧起床穿好衣服,站在盥洗室镜子前面不断地审视自己。我满怀温情地回味着她几个小时前的表现,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个自己多年来魂牵梦萦的女人,昨夜终于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心甘情愿地任从我的蹂躏,心里就美滋滋的,有一种男人的成就感。
“我走进屋,坐在床边。辛婕正在低头吃水果。一不留神,我们彼此躲闪的目光相遇了,但又飞快地避开。这是我们继昨夜之后第一次互相凝视,尽管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但却令我终身难忘。我的内心不禁涌上一股温暖的热流,那奇妙的感觉实在难以言表。
“我一直在思考分手时应该对她讲些什么,想让自己在她心里始终保持优雅完美的绅士印象,无数动听的词汇从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涌出来。然而到了南坪街上告别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刚才准备的话是那么苍白无力,便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着她无声地笑。她朝我轻轻地摆了摆手,简单地说了一句:‘再见。’就开着车神色怅惘地离去了。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淡淡的忧伤,从此我们又将回到各自的生活圈子,彼此再一次形同路人。
“直到晚上8点多钟,我在办公室里才鼓足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听着那优美动听的彩铃声,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频率。‘喂,哪位?’她接了电话,那声音分外温柔,让人觉得连骨头都酥酥的。我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紧张的心终于松弛下来,便与她开始了天南海北的闲聊。也许是由于在电话里彼此见不到对方,反而摆脱了那种要命的拘谨的缘故吧,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不时发出悦耳的笑声。通过与她这种贴心的交谈我才明白,原来早在七年前,当我站在玄塘庙河街的小巷口,如同个傻瓜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刚一见面就对她稀里糊涂地发起进攻的时候,她差不多同时也悄悄地爱上了我。
那天晚上夏穆谈话的时间并不长,匆匆忙忙就结束了,因为磁器口这家老茶馆里没有包房,四周“斗地主”的人不断地大声喧哗,谈话实在难以继续下去。不过夏穆好像挺喜欢这里古朴典雅的环境,尤其是楼下那几个演奏得十分卖力的民间艺人。我们下楼走出了小镇的街口,他还不时频频回首,朝那远远的茶馆投去不舍的目光。
沙发
不错,作者很善长心理,环境的描写烘托气氛刻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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