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敢抬头看他们，听得出，他们撞开我的家门，到外搜查“灰衣”。随后又跑过来几个人说没搜到灰衣人。持枪人又问了我父亲一遍。父亲神色紧张地摇摇头。家里搜个遍也不见"灰衣”，枪口抵得父亲嗷叫一声。父亲的腰扭曲了。

明明看到灰衣人往村角跑了，他还能钻地不成？知道我是联防军吗?

父亲点点头。

想吃枪子吗？

这时，父亲听到壕边几声枪响，他忙哆哆嗦嗦地说，

听到了人扑水的声音，俺刚到家……

持枪人说，把他吊起来，打。

我家门口有两棵枣树，我是吃着那树上的枣子长大的；只有它见证了父亲这一刻的窘相。因为，很快父亲就被吊在枣树上（我有意识地多次攀爬过吊起父亲的树，坐在这树桠上，觉得它牢靠，结的枣却一样地甜。），疼得他嚎叫着说是真的。

持枪人说，快扑水过去追，前面是芦苇湾，他进了芦苇湾就难追到了。一阵�像鸭子一样扑水跑了。

父亲仍被吊在树上，仍在嚎叫。

"灰衣”钻岀散乱的豆棵子说：

我要是放你下来，咱俩都活不成；联防军准拐回来找你，你家里现在又没有其他人，谁放的你？

没等父亲反应过来，"灰衣”就不见了。

父亲是被回家找父亲的爷爷放下来的。

这时候父亲的嗓子哑得发不岀声，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吓得爷爷不敢岀声，忙去村外请郎中。郎中来了说：没丢东西，准遇上了大兵。是听到了枪响，没敢岀来看是哪路兵。他给父亲伤口擦了药说，没事，躺半天就能说话了。

爷爷一再嘱托郎中别跟人提起这事。

郎中，是个好人，这一带的名人；我对他有记忆的时候，他己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留着山羊胡，走路身子有点抖。他住的村子以前叫寨，寨门口有一个碉堡似的建筑，里面住的是联防军，寨里住着土匪、地主、大户人家。寨有寨墙，墙外是壕。寨和我家所在的村子相距不足一里路。父亲的心惊肉跳还没缓过来，寨门口就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震得房梁上掉土。从傍黑开始，半夜枪声就渐稀了。天亮的时候，大胆的人去看了，见寨门碉堡上口挂满了血，兵爷整车往外拉尸体，遍地都是子弹壳。

我长大上学了，见寨子里的同学经常拿弹壳来学校玩；听同学说，他们家门口随便都能扒到弹壳。他们也听大人讲过打寨子的故事，多有怨言，因为他们的祖宗一梦没醒，脑袋搬了家。我们就说你家准是地主，坏蛋，活该吃枪子。

他们不服气，我们就打闹了起来。

他们中就有郎中的孙子。

他们哪里知道，那场让他们丢了祖宗的战斗，我父亲立了大功。郎中要是对人说岀了我父亲的事，寨子里那些同学肯定饶不过我。

硝烟加杂着秋天的雾气还没散去，穿黄衣服的兵爷的头就找到了我家，吓得父亲忙躲了起来。

我爷爷见过兵爷，兵爷说他是来谢罪的。那天多亏我父亲救了他们的侦察员，这才让这场计划要打两天的仗，缩短到几个小时，少死很多人；说我父亲立了大功，也为救侦察员也受了大罪。侦察员特意托他来表示歉意。因为侦察员又上了前线，不能亲自来。

兵爷没进屋门说过就走了，他们跟随侦察员去了前线。

这个前线，就是淮海战役的前线。

我的家乡是大后方。因为，没过几天，我父亲就推着他的独轮车去徐州方向送粮。

我查了地方史料，看岀了打寨子的前因后果。这场小战斗就是为了扫清淮海战役后方残留的国军和土匪，以保证战时军需供给。听着父亲讲的他历经的吓人的故事，我牙齿颤抖着说：

你真伟大，救过解放军。

父亲说，谁知是啥军，后来听逃兵说是土八路。

我说：你不知是谁还敢救？

父亲说：他钻到我车下，我使个眼色他就没命了。

我说：你不怕死吗？那枪在你身后。

父亲说：没想恁些，他们看不见那人，我就没错，他就不能杀我。我就想着说瞎话把他们骗走，都没事。

兵爷的头来过后，村里就传开了我父亲的事，背后就有人问我父亲：你是胆大，还是傻呀，大兵眼下你藏”逃犯”？

父亲还是那句话：没想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