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是廣西大學二十名同完成了在台灣與我們共辦服務性營隊的任務，啟程返桂的日子。我們一路送到了海關口，嬿蕾、曉琪等一些姑娘又忍不住開始抹眼角，香香湊上來附著我耳朵說：「我已經可以想到，當下個月底換我們要從廣西回台灣、我們兩批人真正要分離時，在南寧機場所有人大哭成一片的景象。」
同樣是在機場國道上那台搖搖晃晃的車裡，
六天前，我ㄧ個也不認識；
但六天後，我想我ㄧ個也忘不了。

    這個名為「臺大夢工廠生活營--兩岸大學生社會服務合作交流活動」的活動，其實是在台大課活組的主導下，由台大海外服務團這個政策性的新社團來具體執行的，一個來自五湖四海的營隊。台大海服團的前身，是台大馬來西亞服務隊；不過就在去年台大和西大簽署了合作協議後，就開啟了跨地域服務交流的另一道門。2007寒假，台大海服的學生遠赴越南胡志民市台灣學校給孩子們辦了場營隊，回來聲譽不錯，家長和老師遂希望我們暑假當這些孩子返鄉時能在台北再辦一場！碰巧遇上了與西大的合作企劃，於是這兩股線就搭在了同一個軌道上，形成由台大、西大的服務員，共同服務來自越南、印尼的台商子弟的景觀。為了七月中這六天五夜在台大的營隊，以及八月中換我們到廣西、在西大同學帶領下履踐服務工作的機會，我們從今年三月開始甄選組團、入團之後即開展了各項籌備規劃工作，期間亦幾經波瀾和宕轉.....總之，終究在七月二十二懷著緊張的心情，迎來了西大同學們。之所以會緊張，一來是因為事前我們對這批合作夥伴實在陌生的可以，認識上全然沒底，渾然不知道離上營短短兩天的磨合期能否讓我們在一塊好好工作。二來則是因為，台灣這場既然是由我們所主導，萬一沒有辦法run好，這洋相可就出大了，還說什麼讓人家來觀摩學習呢。


    他們來的那天，氣溫飆到三十七八度，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高漲熱情呀。在車上，我們略帶戰兢地自我介紹--然後換他們，才猛然發現其實大學生就是大學生，他們起鬨的勁頭完全不輸給我們~原本那份對「菁英們」冰板臉孔的憂懼則全然放了下來。經過了頭個晚上歡樂的聚首，來到台灣的第二天一早，廣西大學同學們踏入了台大的校園，與台大海外服務團的同學一起將之前魚雁往返過的企劃案們一一落實、實境操演，並反覆模擬演練了營隊當中可能的各種狀況。在大陸，一個夏令營規模般活動的籌辦，通常得需要反覆與校方師長的指導設計模合甚久；而在台灣，我們則有較大的揮灑空間去決定營隊中每一段時程的顏彩。僅剩不到48小時就要開營，迎來自越南和印尼返台的台商子弟學員們，我們全體除了浸潤在初識的好奇與新鮮感之外、也上緊了重重發條枕戈待旦--這不是一句形容詞，而是我們熬著夜反覆場勘踩點、是我們為了給孩子們一個繽紛華麗的開營會場，而鼓起腮幫吹飽百來顆氣球直至天色矇亮的具體寫照。

    七月二十四日，台大的校門口聚集了一批批參加今夏台大夢工廠的學員、家長們。他們之中好些認出了寒假時赴越南辦活動的大哥哥們，遂開心地和輔導員打起招呼來。台大陳副校長、馮學務長，親自率隊蒞台的廣西大學校委陽書記、越南胡志民市台灣學校、印尼泗水台灣學校的校長和老師們從五湖四海匯聚一堂，一同見證了這個首度由兩岸大學生合作服務兩地少年活動的開幕！2007年「台大夢工廠生活營」正式展開了，平時都是父母掌心寶的小隊員們被分進了六個小隊。「從今日起，你們要過著團體的生活、投入每個活動、積極地為群體爭取榮譽，學習對自己負責任…」忝為營隊值星官的我，在開營式上抑住緊張板著面孔和營員們如是叮嚀著。開營式後，孩子們的第一頓午餐是我們的第一份考驗，它正檢視著我們的人力配置是否合理、時間掌握是否流暢、餐食水平以及在各小隊擔任小隊輔的服務隊員能否順利融入學員之間，並且帶起各隊一種作為「群體」的歸屬感。在每個小隊所配備的兩位隊輔中各以一位台灣籍和大陸籍的大學生相匹配，再加上於越南、印尼生活求學的孩子們，很快地就讓氣氛新鮮、活絡起來。正如同這第一頓飯的進行，在台大夢工廠短促的六天五夜中，我們必須儘可能地抓緊每個分秒，期待各個環節都能緊緊咬住。是以學員們準時撤離餐廳之際，常能看到在學員用餐時間搶空佈置活動的服務員，趕緊來隨意扒兩口飯、更得打包給更多未及準時就餐的夥伴們。握髮吐哺也不過如此了。

    開營首日，我們帶著營員在遼闊的台大，以闖關奪寶的活動來親近這片校園、更介紹了在台灣大學生是如何生活的。我發現，大陸的教育體系不愧其強調響應號召、擁護指示的鮮明特色，好些小隊在隊上大陸隊輔們精湛的鼓舞技巧下，在各個關卡都湧現了超乎想像的激情。第一天的活動，以室內的康樂晚會畫下句點。當把學員們載到下榻的教師會館、安頓好這群大孩子們的住寢之後，晚間約十一點，召開了每日最艱困也最重要的環節--檢討會。

    其實第一天的檢討會本身我認為就很值得被檢討。顯然，大夥在連日籌備的壓力下都已然緊繃，而全體約四十餘人參與的總檢討會議程冗長、建議繁多而未經統整、發言亦頗顯紊亂，明明在孩子心目中可能還算精采流暢的首日活動，卻在彼此手持原定行程一一掐緊對時的「法眼」相逼的心情下，大家都皺起了眉頭。或許是因為工作人員們彼此還未甚十分熟稔、還抓不清彼此心頭的可能的動向和觀感，情感的互賴與責任差使的交履在今夜彷彿還隔著層說不上來的霧。檢討會在一片欲言又止的靜默中散會，一轉過身，大陸和台灣的召集同學又宣佈各自召開閉門會議。

    我陷入深刻的困惑了。仗不都已經開打了嗎，怎麼還要分什麼「我們」「他們」呢？其實，大家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這層問號。只不過，起初我們確實也不清楚大陸同學們來到台灣後，會不會因八天旅程中六天被營期塞滿而無處遊玩的安排而沮喪？而我們服務學員的方式能不能被大陸同學所認同、我們的工作習慣能不能為他們所適應接受？又有多少份量的工作是我們還沒放下心、撒開手交付給大陸同學的？閉起門來，我們飛疾討論著這些疑惑--並且以今日工作的實績作為解答。「他們真的很用心…」「他們很想馬上消化、馬上進入狀況，只要我們要把原先的設計再解釋地更清晰一點…」「大陸同學非常積極，我們不要再放不下心，這樣只會使他們感覺到距離、然後把我們累垮…」原來，大半年來我們原先都把這批大陸同學的到來視做來「取經」、學習台灣的服務模式的；卻忽略了原來大陸校園中也早就蓬勃存在著各項大型活動以及各種形式的社會服務經驗--而這批從三萬多人的中撿擇出來的二十位同學無疑已是廣西大學中佼佼者。套一位大陸姑娘的話「你們台灣同學，真的不用擔心我們做不好把啥都往自己身上攬，」她俏皮又自信地接著說「我們能夠被選來台灣，每個人手下都是帶過兵的！」

誠然如此。

    說完我想說的話，我走出汪洋泓肆、驚濤裂岸的「台灣包廂」，大堂裡仍有大陸同學靠在椅上小憩談天。看到我走出來，他們紛紛慰勞著我們的辛勞、並深切體會到我們沒說出來的種種壓力：

「你們做的已經很好了！真的！日程表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綁死自己的。差幾分鐘沒關係的，要給自己一點呼吸的空間啊。」

「不要那麼晚還開會嘛，你們恐怕都還沒洗澡吧？都快兩點鐘了，快睡吧」

「與其費盡心思用活動填滿每一分每一秒，我認為何妨空一點彈性時間讓隊員與隊輔們自然隨性地互動交流呢，是吧？」

大陸同學你一言我ㄧ語地坦率說出對首日活動的觀察，並提出許多剴切中肯的建議、更與我們分享了他們在大陸都辦些什麼活動，又是習慣用怎樣的態度來考察問題、解決問題的：

「活動有疏失，就像每個城市總會有一個垃圾場。但沒必要因為有個不可避免的垃圾場就把整個城市都弄得臭臭的，瑕不掩瑜呀！」

「這麼晚開會大家都累了，別花時間爭論過去了。應該多提些正面成績，把每天晚上這個會有效率地開成一個鼓舞的會、團結的會、打氣的會，不要擴大負面記憶、讓大家陷入沮喪和拌嘴的氣氛嘛。」

    房裡房外一夜深談，許多話，都一句一句都敲進我的心坎。在營期首夜之前，台灣同學或許還想著「哎呀，別讓客人們這麼累，自己多擔待些吧」；但過了這夜，揖讓寒喧的主客，方鍛造為了肩抵著肩、背靠著背，誰少了誰也不行的戰友！幾乎每個早晨，不論是早睡的晚睡的、有睡的沒睡的，到了孩子面前就要拿出最精神的一面抖擻地跳早操；而轉戰到坪林青山農場的那幾晚，四十多個人擠進三進小隔間相枕藉而寢的回憶更會長駐所有人的心板-- 喔，並不是全部，還有幾個實在塞不下，拉了件外套就漏夜睡在舞臺上了。在學員們看不到的地方，喉糖、普拿疼、退燒藥、溫牛奶才悄悄地傳遞流轉，終將淺淺橫亙的海峽揉融成同一條滋養青春與血性的臍帶。

    六天五夜的營隊中，生活在他鄉的學員們透過活動，進一步地認識了自己家園的丰采；生涯規劃座談裡，則和服務員們切磋討論著未來的夢想。他們被從備受呵護的家庭中抽離，自己動手包水餃、生火烤肉，更有機會在課程中思索己身生命的存有何以能透過適切的服務方法，給這個世界產生更積極的意義。在愛情講堂裡，才發現「懵懞懂懂」其實只是我們這些小大人對這批大孩子心思的刻板投射；而小隊才藝展演，又再一次使大家驚艷於孩子們的創意與巧思。          

終究，我們走到了營隊的最後一夜。天朗氣清的穹空下，小隊員們被指示蒙著眼罩，雙手搭著前人肩、將自己的腳步完全信賴託付給這幾日朝夕相處的朋友，緩步挪動走進廣場，穩穩地落座。摘下眼罩，輔導員們手持著黏上點燃線香的摺扇，神情肅穆卻行止灑脫舞起了香舞，煙雲繚繞火星噴竄，卻沒有打亂舞者的隊伍。雖然看過無數次排練，但這回我仍然看傻了，孩子們恐怕也目不轉睛、大陸同學更報以及極高的驚喜和讚嘆。霎時間，音樂停止，舞著們圍著柴堆伏地拜成一圈--打著赤膊的火神從場邊衝出，揮舞著點燃的火把弛步跨躍，把腳下的黃土騰起一圈蒼茫，空氣凝結了好一陣直到火把用吊索點燃熊熊火堆那刻，呼號、熱情和尖叫方井噴如注、劃裂長空。樂響重新大作，所有人彎著手臂、舞聲動地，時而外圈、時而內圈，全體人像個大漩渦一樣隨著節奏繞著、跑著、跳著，不管汗濕了衣襟、不怕喊啞了嗓門，「同跳一支舞、同唱一支歌」不再是觀光手冊上的慣語套話，而是此情此景最激情卻也最精準的唯一詮釋。

那晚，是好長好長的一夜。

待舞緩聲歇，各小隊的同輔導員們圍成一個又一個小圈，就著燭火訴心曲、道離愁。六天五夜下來，就像大家手上拋來拋去的毛線球般，這段生活結成了一張綿密交錯的網，網住了夢。有人為了好多個月的策劃和排演終於走到尾聲而哽咽、有人捨不得如弟妹般的小隊員而泣語、更有人是為了始終在幕後默默付出，而無法與孩子們一道酣暢淋漓地流淚而流淚，大家都捨不得睡，直到天色漸曉還能見到一些孩子們圍著大哥哥、大姐姐們說話，甚至就靠在誰的肩上呼嚕嚕地睡去……「等有一天，我們還要再一起賽馬、一起到溪裡尋寶」一位大陸同學用其渾厚有力的嗓音就著聽來不甚搭調的哭腔，一字一字地說到。

分別前，很多大陸同學感嘆「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來台灣一趟」，照說二十多歲的人講這話挺滑稽的，但在我聽來，卻不得不替兩岸間上一代所遺留、或刻意製造的無謂矜持與爭議而沉痛、惋惜。但我們還很年輕，我們定還會再走到一道，一起做那未完的夢、一起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