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忆政协十五载

金新

龙年即将来临，属龙的我担任杭州市政协委员也快满3届了。

即便“人生七十古来稀”之古代，15载在人的一生里似乎也算不上很长，更别说医学昌盛“仁者寿”之眼下。但其贯穿了笔者的黄金岁月，便显得弥足珍贵。

说是黄金岁月，盖因跨越了笔者的不惑、知命、耳顺之年。

说是弥足珍贵，盖因人生在世，成家立业在于而立，远离“人情练达”的世俗而“世事洞明”则在于不惑、知命、耳顺之时。

记得刚当上七届政协委员那会儿，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之神圣感，尤其自己还是个写杂文的专栏作家，冷眼观世态，自以为是地想：“就算是宪法允许范围内相对温和的批判性杂文，哪一篇不是好提案？”

于是乎，比较之下穷形极相地看出了政协提案之“小”来，“激情”了一个名为《有关提案的提案》之提案，针对很多委员提案不是言不及义，就是鸡毛蒜皮之提案现状大加鞭笞，提出了提案非关民主之大事不如不写之激进观点。

于是乎，党派的同志说我太冲动，政协有人说：“这个金新委员太张狂！”

《诗经》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然而，政协毕竟是个磨练人的地方，当八届政协委员的时候，自己就平和多了，曾作《鸡毛蒜皮与职能效益》一文抒怀，觉得政协理应创造条件促使提案“大手笔”的产生，可有一些“鸡毛蒜皮”者，诸如柴米油盐之属亦为必要之形式。

其实，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鸡毛蒜皮”提案有其特殊的意义与背景。就意义而言，事情虽小，民生所需，“一枝一叶总关情”；就背景而言，区区小事，熟视无睹，这不正说明了我们的有些职能部门疏于事务，甚至说玩忽职守吗？

“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分清“不能”与“不为”十分紧要：“鸡毛蒜皮”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乃“为长者折枝”之类。在这层意义上透视，“鸡毛蒜皮”提案既能让我们掌握着干部人事任命权的“居庙堂之高”者看到“职能效益”，又能使钟情于民主者意识到“路漫漫兮其修远”！

孟子曰：“吾岂好辩哉？吾不得已也。”

而俟任九届政协委员之际，“激情”业已淡化为“冷静”与成熟矣。

   中国之大，各级地方政协委员会居然有3000多个，政协委员竟然共有50多万人，作为一个地方政协委员实在当有自知之明。

产生如斯念头，缘自一次看病而偶然目睹的某省级医院门诊小手术室发生的一幕“参政议政”闹剧——

一年轻女子陪伴婆婆来做膀胱镜，手术医生还没到，手术护士出于关心，说：“如果做软镜，器械已消毒完，马上可以做；如果做硬镜，器械还在消毒，要等一会儿。”那年轻女子陪客一听将病历啪一声摔在桌上，厉声道：“这样专业的问题你问我？” 手术护士见状就和颜悦色地说：“那么等医生来了再讲，请您按医院规章制度到手术室门外去等候，门外也有中央空调。”而那年轻女子陪客则咆哮道：“我偏要在这里等。”在未获准的情况下，那年轻女子陪客不听婆婆劝说，电话唤来丈夫多次冲进手术室重地闹事。此时在相隔一个胡同的外科大手术室门外等待病人开刀的一中年女子陪客闻声赶来看热闹之余，不分青红皂白，突然大喊一声：“我是人大代表，我看不下去，我要检查你们的行风，我要质询你们！”引得人们刮目之际，其愈发来劲发飙了。

这个中国“特色”之“政治”举动，令我这个中国特色之政协委员颇为汗颜，几乎无地自容，因而作《“为民请愿”与“同病相怜”》一文评论，以为人大与政协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制度耀眼的双子星座，人大代表与政协委员都有可“单独或集体进行视察”的视察证，只是无论检查，还是质询，“为民请愿”都应在密切联系基层群众，深入了解社情民意的基点上显示参政议政的水平，切忌“同病相怜”，于冠冕堂皇的公心外表里隐藏着一颗私心。

   “为民请愿”历来是华夏知识分子的癖好。古代读书人的抱负是要以天下为己任，为国（帝）分忧，为民请愿，并且皇帝也确实会礼遇和尊重他们。从这个角度说，为国（帝）为民，有一个孰为先的问题：是因了“为国（帝）分忧”，而“为民请愿”，还是因了“为民请愿”而“为国（帝）分忧”。先后不同“为民请愿”的含金量也就不同。含金量是公心与私心的“试金石”。范仲淹是个贤哲，但其“居庙堂着高，则忧其民”与“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说到底，不过是为皇帝老儿研制专制“高压”状态下的“减压阀”而已，离“社稷为重，君为轻”与“民贵君轻”的高尚公心相去甚远也哉！

时代不同，环境迥异。目下的人大代表与政协委员虽然继承了古代士大夫阶层之精英“为民请愿”的传统，但是民主与专制社会毕竟两重天，同一概念，内涵不一，绝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既然是传承，总会有藕断丝连点。窃以为这藕断丝连者，便是公心与私心。

   “同病相怜”作为一种心理状态，对于弱势来说情有可原；对于少数强势的“两会”代表，毫不刻薄地说，是一种扭曲心态。我们不妨模拟一下这位作为人大代表的中年女子陪客的内心世界：“往日里领导见了我也得面带三分笑，今儿个与平头百姓一般被挡在门外受冷落，他们不知道我是……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晓得，好啊，机会来了，你们竟敢如此对待与我一样处境的人，我是……”你别说还真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意味，只是这种怜悯缺少了白乐天那份同情下层民众疾苦的真情实感。

“为民请愿”，“请”的是哪门子“愿”？“请”的应该是在公正公平正义前提下具有普遍民意倾向的“愿”！否则代表民意的人大与政协制度将会失去真正的民意，庄严地履行职责让人误解为“同病相怜”式的帮闲。

担任政协委员以来，伊始每听有人大声吆喝：“我是……”常常热血沸腾，有一种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快感或曰自豪感，时间久了，目睹有的人假借民意，动辄拿出视察证，有时连自己开车违章亦如此这般一番，那种错觉就全然没有了。

政协委员是人不是神，也会有私心杂念，一旦非理性的喜怒哀乐占了上风，就不要理直气壮地亮出你的身份。公权私用滋生于民众信赖的“两会”制度内，该是腐败的极致：糟蹋了原本就弱不禁风的民主制度，泯灭了草民布衣渴望真民主的最后一线希望。

呵呵，琐忆政协十五载，一想到当年那个血气方刚而政治幼稚奢望一口吃个民主“大胖子”的“自我”，就不禁哑然失笑！

                                                                                   匆匆于2011年12月14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