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我考进了砀山县的最高学府——安徽省砀山中学。
砀山据说是秦始皇时所设的的六十个郡县之一,我亲眼见过县城广场围墙下边一块大青石上刻着的很大的“古砀郡”三个隶体字。我小时候就听店里二叔说过砀山就是历史上的芒砀山,是传说中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地方。《水经注》说:“获水又东径砀县故城北,秦立砀郡,盖取山之名。”《明史.地理志》也说:砀山县“东南有砀山,其北有芒山。”尽管古书言之凿凿,我在砀山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未见到过山,所以人们又说:砀山无山。
砀山中学是一九四八年建立的,我一九五七年入学的时候它是全县唯一的一所完全中学。它坐落在县城东关外约两公里的地方,长约一公里、宽半公里的围墙里边是一排排青砖青瓦的平房,那是学生的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学校大门面朝西,冲着大门是一条很宽的笔直的大道,大道两旁挺立着两排高大的杨树。杨树的南面是我们的操场,操场靠近围墙的地方竖立着单杠、双杠等各种各样的体育器材。大道北边是分隔成一畦一畦的菜园,菜园中间建有一间园屋,那是种菜师傅的住所和工具的存放处。园屋旁边挖了一口浇菜的水井。校园的东围墙外还有一块相当于西边操场加菜园面积的大菜园。这两片菜园便是后来我们劳动课的基地、改造“右派”老师的地方,也为我们的食堂提供了很多副食品和自我“加餐”的机会。
我们来自唐寨区的同学都被编进同一个班,所以我们唐寨小学不同班的同学到了中学变成了同班同学,因此,虽然是新的学校、新的班级,却是旧时的玩伴,彼此并无半点生分。这是我们感到很开心的事情。
离开家到了县城,一切都感到新鲜。最让我们感到满足的是一天三顿都吃白面!我们在家的时候,只有收麦那几天农忙的时候吃白面,收完了麦子,家家都要掺杂粮了,俗称“换粮食”。即使过年的时候,也只有大年初一这一天的早上吃一顿白面饺子,中午吃一顿白面馒头,一年里其余的时间是都吃粗粮的,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连粗粮也不够吃,要吃很多粗糠、野菜和树叶。
学校每月月初订伙。当时学生的定量标准是每月三十六斤,但是很多同学没有钱,舍不得花这么多的伙食费,订不满标准。那时伙食费极低,每月全伙(每顿两个大馒头、吃食堂的熟菜)也只要六元钱。但农村孩子缺的就是钱,所以我之外的大部分同学享有助学金,可以省去他们的全部或大部分伙食费。那时,我和大部分同学一样订“半伙”,即吃食堂的馍并不吃食堂的菜。我们都到东关的一家咸菜店里买诸如萝卜条、辣椒酱、腊菜疙瘩等咸菜吃。
即便如此,比起家里糠菜半年粮的生活,我也觉得自己过于奢侈,所以每逢快回家的时候,我就开始省馍:每顿饭吃饭的时候,就从我发给我的馒头上掰下三分之一,到第三顿的时候,我就吃前两顿留下的馍头而省下一个整的馒头。这样,每次回家我就可以带三四个白馒头给父母亲吃。我省馍的“习惯”就是这时养成的。
那时并没有双休日,每周六的下午不上课,要回家的同学便可以回家。记得我第一次回家是开学两个礼拜之后的一个星期六。匆匆地吃完午饭,约上同路的同学,背上装着几个白馒头的小包,就跟着我们的师兄师姐们兴高采烈地上路了。
砀山中学离唐寨四十五里,我家所在的大南门又在唐寨的最东边,所以从我家到学校应该有五十里。我们本可以从学校坐火车到李庄,而李庄离我们家只有十八里了,车票也只要两毛钱。但是,我们星期六回家几乎从来没有人花这两毛钱坐火车,来回一律是步行。唐寨的学生多,加上我们高年级的同学有几十个学生,男男女女,浩浩荡荡,一路东行,甚为壮观。在这群学生里面,我是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的。走不了多远,我就要掉队,然后不得不快跑一阵赶上大队。走不了一半,两条腿早已变得像两根木棍,没有了知觉,脚上也早已磨出几个紫泡。眼见得家近的同学纷纷下路,我们的队伍也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还得咬着牙坚持,每次我都是最后一个到家。
到了家,已是天黑。父母亲见了我自是分外地高兴。我坐下来,脱了鞋袜,现出几个磨破的血泡,袜子早被染红。母亲很心疼,找出棉花来给我擦脚上的血,再用干净的布给我包上。我拿出自己省下来的白馒头交给母亲,母亲非但不高兴,反而责怪我:“你可不能紧着自己的肚子,你正在长身子,家里孬好有吃的。你可千万记住了,乖乖!”我点头。但是以后每次回家来的时候我还还照样往家里带吃的,一直坚持了五年,直到一九六二年我读高二的时候,那时家里已能基本吃饱,而我在学校反而不够吃了。
可能是一路奔波的劳累,也可能是又回到家人的身边,回到家的当天的晚饭我吃得特别香,睡得也特别甜。第二天上午再偎着母亲和家人过半天,中午早早地吃了午饭,下午便又得往学校里赶。
返校的时候我们照例也是步行。记得每次出家门的时候,母亲必送我到西地里,嘴里心疼地说着:“来趟家像掏把火似的……”她站在地里,眼巴巴地望着我一步步地远去,我也三步一回头地看着母亲,直到我们彼此都看不清了……
我初中阶段回校时的伴儿是邻村的李乐银。返校比来家的路程更难走。两条腿还没有歇过来,仍然像两条没有知觉的木棍;双脚上的血泡过了一夜刚刚结了疤,走不了几步就又被磨破了。我们一边说着话,一边艰难地往前走,到得学校时已是一步也动不得了。一般要三四天后我们才能恢复过来。
我计算了一下,从初中到高中一共六年,每年52个星期,共计312周,平均每三周回家一趟,我总共回家104次。每次回家来回100里,总行程超过了一万里。所以,可以说,我读了六年中学,是进行了一次万里长征。
还有不少故事吧?
是,还有很多,待我慢慢道来。不过,每个人都有一本书,希望您也拿起笔来。
辛苦的求学路,那时国家不富,百姓更穷,读书很不容易。
真是艰难求学路啊!
拜读了。
谢谢光顾!
艰辛求学路,给了你精神文化的鼓励。
谢谢!您说得对。痛苦的经历本身就是一笔财富财富。
我比你高一届,1956年上初中,1962年高中毕业。那时读书,可顛不容易。
我的尊你为老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