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雪的冬天里,偶然翻到欧阳修《雪中会客诗》,这是文忠公守颍州时的作品。当时,“专以气格为主”的欧阳公,与众客约定咏雪时“玉、月、黎、梅、练、絮、白、舞、鹅、鹤、银等事,皆请勿用”。也就是说,写诗“禁体物语”,不允许铺陈描摹雪的形态。这一约定难倒了众多坐客,大家纷纷“搁笔”,只有欧阳公驰骋才藻,用诗作征服了大家。
不过,这规定也难为了欧阳公自己,他的诗也未见怎样出色。“坐看天地绝尘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脱遗前言笑尘杂,搜索万象窥冥漠”。这些诗句出入纵横,无所拘碍,但终究难以唤起人们对银色世界美的想象。
此后,“四十余年,莫有继者”。直到苏东坡出守颍州,“忽忆起欧阳文忠公作守时,雪中约客赋诗,禁体物语,于艰难中特出奇丽”。于是,苏子在聚星堂大会宾客,再写雪诗,有了“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飚惊落屑,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才一瞥”等句。诗结尾处,东坡先生写:“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百战不许持寸铁。”苏东坡把“禁体物语”比作“百战不许持寸铁”,确是道出了自得与无奈。因此,“自(欧苏)二公后,未有继之者”,也在情理之中了。
后人称欧阳公“雪诗”为“欧阳体”。我忽然想到,自五代、宋时,女人裹小脚渐成时尚。用缠足摧残女人身体,限制生存能力,并且不断鼓吹以残酷为美。那么,所谓“欧阳体”,其实也可称为“缠足体”——尽管有人能够借此驰骋才藻,终究是“戴着镣铐跳舞”。
写诗用欧阳体,偶一为之,倒也无伤大雅;要是硬鼓捣成“欧阳模式”、“欧阳特色”,视作不二法门,诗坛可真要“岌岌乎殆哉”了。
文事如此,政事呢?一心维稳,百事拘挛,结果将如何?真真让人“怎一个愁字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