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不相识的韩寒和陈丹青在一档电视节目中相遇,前者特立独行,反是大多人同意的他反对,反是大多人反对的他同意,后者频频对中国当代社会作出尖锐批评,有“老愤青”的荣誉称号。这两位在以创意见长、特别喜欢制造话题的湖南卫视的撮合下,如果不产生点“慧星撞地球”的谈话效果,简直对不住该节目高端精英访谈的定位。于是,所谓“老舍、矛盾等文坛名家造炮轰”的舆论事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诞生了。
老舍、茅盾、巴金等人的“文笔很差”,“冰心的完全没法看”,这算得上“语出惊人”吗。如果你看多了媒体精心挑选出来的各种奇谈怪论,如果你认识到身处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也许你会觉得,这是一句很诚实的话。尽管这些话语从两位时刻处于风口浪尖的公众人物口中说出来,未免带些不谨慎,未免有些虚妄,但忽略评价本身的感性之后,不得不承认,韩寒和陈丹青的说法代表了一部分读者的意见——哪怕这部分读者并不能形成主流。
而对韩寒和陈丹青的炮轰,主流的观点是愤怒的,“大逆不道”、“刻意贬损”、“变相炒作”的指责扑面而来,更有人指出,韩、陈的言论是“企图建立文学新秩序”。我想,舆论的愤怒可能是将韩、陈从始至终对文坛名家作品的评价,错解成了对名家们的人身攻击。我们民族有着长者为尊的文化传统,同时,文学成就和个人品质通常会被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是中国文化圈的一大特色。所以,当带有标签意义的名家被供奉于文学殿堂之后,便成了触碰不得的楷模,再所以,很多人反击韩、陈,并不是出于对文坛名家作品的维护,而是对文学楷模的一种本能保护。
至于“企图建立文学新秩序”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即便再多十个韩寒和陈丹青,开足马力再苦干一年,也无法对“文学秩序”产生根本影响,因为这个“秩序”本身“抗干扰”的能力就很强,一旦形成便固若金汤,除非出于某种需要“秩序内”发生混乱,导致一尊文学偶像轰然倒塌,外界的批评基本无济于事。而现有的“文学秩序”,也正是按照其自身规律有条不紊地建立和发展着,同样秩序井然、水泼不进。韩、陈的言论对其构不成任何破坏,因为他们仅仅是表达了自己的阅读喜好,说出了“不是我喜欢的那类作家”的观点而已。
每个人的阅读经验里,都有“我不喜欢”的作家,哪怕这位作家,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是举世公认的大家,都仍然会有人坦然且诚实地承认,“这位作家的作品我看不进去”。这不是对作家的贬损,而是选择本身的无奈——有所喜爱就要有所放弃。如果必须无条件地接受所有“功成名就”作家的作品,那么阅读将不再是享受而是负累。每个时代的作家,都有其伟大之处,也有其局限性,老舍、茅盾等名家是中国文学的一笔宝贵财富,已经被写进文学史中,但这不等于他们作品的文学价值能够为所有人欣赏和继承。对于名家作品的质疑,是这些作品能否经受过时间考验的必然关口,从这个角度看,韩、陈的“我不喜欢”,仅仅是很皮毛的批评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