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河渠志·运河上》载：“漕河之别，日白漕、卫漕、闸漕、河漕、湖漕、江漕、浙漕。因地为号，流俗所通称也。”又云：“淮·扬至京口以南之河，通谓之转运河，而由瓜、仪达淮安者，又谓之南河，由黄河达丰、沛曰中河，由山东达天津曰北河，由天津达张家湾曰通济河，而总名曰漕河。”由此可见，运河按地域划分，所处河段称谓都不同。那么，《金瓶梅》中所谓“清河县”前这段运河应该是哪段呢？又应该如何称谓呢？考证一个河段所处位置，笔者认为可以从地理方位、岸边参照城市、水的流向方面入手。
（一）“徐州洪”的地理定位与流向
《金瓶梅》第四十七回写到：“正值秋末冬初之时，从扬州码头上船，行了数日，到徐州洪。但见一派水光，十分阴恶。但见：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谁不惊？”
这里提到“徐州洪”，是小说中提到的运河上唯一可以准确认定的地理位置。徐州洪在哪里？据明人杨宏、谢纯著《漕运通志》“卷之二·漕渠表”载：徐州洪，在州城东南越河数武之地，旧名百步洪，自汉唐以来，运粮皆避之。国朝平江伯陈王宣 始涤以通漕运。明人彭时著《徐州洪兴造记》云：“徐州，古彭城，其地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而汴注其中，自城东北隅合流，越东南乱石间以去。”
这两段记述准确地告诉我们，徐州洪在徐州城的东南方向。“越东南乱石间以去”，说明徐州洪的水流是向东南方向流的。小说中诗歌写的“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正是徐州洪的真实写照，也明确告诉我们水流的方向是“东南流”。
（二）故事发生地清河的地理定位
《金瓶梅》第四十七回，描写的是扬州苗员外赴东京，船行至徐州洪时，被家丁苗青勾结两个贼人陈三、翁八所害，尸体被抛入河中。另一家丁安童被击昏后也被抛入河中，侥幸被一渔翁从水中救起。后渔翁带着安童到河口卖鱼，遇到了两个贼人陈三和翁八。安童于是到位于清河县的提刑所告发，提刑所便派两个公人，“前至新河口，只把陈三、翁八获住到案，责问了口词。”
小说这一情节的描述，实际上已经告诉我们，清河、河口（新河口）都在徐州洪的下游，因为安童昏迷落水后，身体只能被徐州洪的激流冲向下游。如果说这一结论是笔者推理的话，那么小说四十八回的描写更证实了笔者推理的准确性。
小说四十八回写阳谷县丞狄斯彬受命巡查苗青害主案，其中有这样一段：先是这狄县丞往清河县城西河边过，忽见马头前起一阵旋风，团团不散，只随着狄公马走。狄县丞道：“怪哉！”便勒住马令左右公人：“你随此旋风，务要跟寻个下落。”那公人真个跟定旋风而来，七八将近新河口而止，走来回覆了狄公话。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锹掘开岸上数尺，见一死尸，宛然颈上有一刀痕。命仵作检视明白，问其前面是哪里。公人禀道：“离此不远就是慈惠寺。”县丞即拘寺中僧行问之，皆言：“去冬十月中，本寺因放水灯儿，见一死尸从上流而来，漂入港里。长老慈悲，故收而埋之，不知为何而死。”
这段虽然采用了浪漫主义手法，平添了一阵旋风，把狄县丞引到埋葬苗员外的尸体处，但是我们不能否定小说典型环境具有一定的现实性。苗员外尸体被位于新河口的慈惠寺僧收埋，而寺僧明明确确告诉我们尸体是从上流漂来。苗员外在徐州洪遇害，不言而喻，清河县应该是在徐州洪的下游了，而上文已经论及徐州洪又流向东向方向，那么清河县只能在徐州的东南方向了。
（三）小说中临清的地理定位
临清是小说中的又一重要地点，特别是小说后半部，春梅嫁入周守备府后，故事情节几乎都是在临清展开的，西门庆女婿陈经济经过一番挫折后在临清的河下开起了大酒楼。那么这个临清是不是现在山东的临清呢？或者是小说作者借临清这一地名，而实写某一地方呢？搞清楚临清在运河上所处的位置，对我们考证小说中运河河段是非常必要的。
小说第八十一回写西门庆家人韩道国从扬州进了一船货物回来，船到临清，听说西门庆已死，便拐财远遁。有这样描写：从
确定一个地方所在地，河流是重要的参照物，特别是水的流向，更有助于考证者将某一特定城市方位坐实。从八十一回这段描述来看，韩道国船从扬州来，运河从徐州洪方向来，从扬州沿运河北上到江苏清河，应该是逆流而上。韩道国碰到街坊严四郎从上流而来，“往临清接官”，说明韩道国本人是逆流而上的。韩道国的街坊肯定是在清河县，他从清河到临清是从上流到下游，也只有顺流而下，才能“船行得快，就过去了”。可见临清的准确位置是在清河县的下游。而河北清河与临清即使有河相通，临清也应该在河北清河的上游。
《明史·河渠志·运河上》载：“自南旺分水，北至临清三百里，地降九十尺，为闸二十有一；南至镇口三百九十里，地降百十有六尺，为闸二十有七。”这一记述告诉我们，从济宁南旺分水，向北至临清地势下降了九十尺，水往低处流，可见从南旺开始，运河水是从南向北流的。山东临清在河北清河的东南方向，按水流方向临清应该在河北清河的上游，明显与小说中描写的临清在清河的下游不符。
由此可见，《金瓶梅》小说中的所写的清河不是那个清河，临清也不是那个临清。清河实际上写的是江苏清河。那么临清是什么地方呢？小说中描写临清是个繁华的大码头，而江苏清河的下游，确实有个大码头，那就是清江浦，临清实际写的是位于清河县东南方向的清江浦。这是小说作者有意将地名进行搬移，想掩盖现实中真实环境的障眼法而已。
（四）小说中运河河段的定位
根据上述清河、临清的定位，以及西门庆、苗员外两家船只从扬州逆流而上的情节，我们可以断定，小说中所写的运河河段，就是从淮安府城到清河清口之间的这段运河，是《明史》上称为“南河”的一段，而当地人称之为“里运河”。在这段运河上有淮安府下辖的山阳、清河两县，两县一东一西，相距甚近，符合小说第一回描写的两县“近在咫尺”的要求，而且两县之间有一个繁华的大码头清江浦。清江浦再东有淮安钞关，对过往船只收取关税，符合小说中西门庆从苏、杭、扬进货到清河，必先过钞关纳税的地理环境。更重要的是这段运河是千里运河上最繁华的地段，小说作者笔下既写运河，就不会不写最繁华的一段。说它最繁华，主要是缘于以下几个其他地方不可比拟的因素。
1．有国家最重要的漕运管理机构。淮安不仅在府城所在地建有漕运总督部院，而且在这段运河的中心——清江浦还建有“清江漕运行府。”据《漕运通志·卷三·总兵府》记载：“清江漕运行府，西去淮郡四十里，在清江浦之上，前平江拍陈王宣 所建，公虽开府于府城，设厅事托此往来，恒居之。盖恐料量之不平，出纳之不经，制作之无度，财用之侵费也。成化间，其曾孙锐重修。”可见当年陈王宣 常驻清江浦，清江浦也是他担心“不平、不经、无度、侵费”之事的发生地，可见当年清江浦的重要。
2．有国家最重要的厂地。据《漕运通志·卷五》记载，淮安厂地为最，“工部监督居其中，其属三总厂各卫有官军居宿房舍，门有牌号。南京在厂东，其属三十四，委官十三员。中都在厂西，其属十一，委官十二员。南直隶厂在厂西，其属十五，委官十五员。右三总各推千、百户一员，领该卫文移，又委指挥二员总之，其地在清江浦淮河泗之所会，盖南方之要津，故临闸为厂，凡东北二十里俱厂地也。”另外《漕运通志·卷三·把总》还记载：南京总二，运船一千七百五十九员，俱清江厂造；中都留守司，运船八百八十七只，俱清江厂造；江北直隶总二，运船二千六百八十七只，俱清江厂造；山东总一，运船七百七十三只，造于清江厂；遮洋总一，运船五百二十五只，造于清江厂。《漕运通志》为明代张宏、谢纯撰，只记载到嘉靖十三年的史实，由此观之，清江造船厂在明代中期已经成为全国最大的造船厂。除此而外，在清河县淮河岸边，还有中都、直隶两处重要的草场。
3． 有国家最重要的治水中心清口。明清两代，清口为治水中心，无论治黄、治运、治淮，都必先治清口，笔者下文有专节考证清口，此处不再赘述。
江苏姚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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