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素淨的鍾曉陽,說話時聲音不大。一頭俐落的短發,留海掩住眼簾,她也時常忘記去撥。一九八一年出版《停車暫借問》,這部以中國東北為背景的長篇愛情小說,讓鍾曉陽一舉成為名揚港臺的才女作家。今年這部作品將由香港天地圖書再版發行。鍾曉陽說,要不是再版,她自己也多年沒有看了,現在拿出來,彷佛是看別人的作品一樣,寫不出來了。新書最讓鍾曉陽頭疼的,不是小說本身,而是前面的序言:「我基本上沒有什麽改小說,只是把一些明顯錯漏、影響讀者閱讀的東西改掉了。本來有些風格、內容想改,可是我不想破壞那個年紀的想法,所以改了,交稿之前又改回來,那是對當時年紀的一種紀念吧。」但因為一個序,花了鍾曉陽很多時間,「寫得很長,要交代很多這個小說的背景、我家裏的事,像是一個回憶錄,反而成了『重頭戲』」。
寫《停車暫借問》的時候,鍾曉陽約莫十八九歲,已經陸續寫了幾年文章,「我愛編故事,小時候就喜歡幻想,所以慢慢腦子裏就有了些人物。」小時候受母親影響很深的她,從母親時常提起過去沈陽生活的印記中漸漸有了對東北的初步印象。「我媽媽其實每次說的不多,但那些話總會給我些印象和記憶。」在著手寫這部小說前,鍾曉陽特地去過一次沈陽,這是她唯一一次去東北,「那個東北和我小說裏面的不一樣,小說裏是我媽媽生活的年代,根本已經消失了。就好像家裏原來的四合院,房子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個框子,裏面住了很多其他人。」可鍾曉陽還是用個這個院子的原型,應了《停車暫借問》第一部《妾住長城外》的景。
隨後她相繼出版了《遺恨傳奇》、《燃燒之後》等作品,被文學評論家王德威評為張派(張愛玲)香港傳人。鍾曉陽從小喜歡看書,喜歡卡夫卡、Raymond Carver,「這些是癡迷的,看全了他們的作品。」她說了一堆喜歡的作家,「你寫的東西感覺很中國,單是《停車暫借問》的名字,也是從崔顥《長幹行》“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中得的靈感,為什麽喜歡的都是國外的作家?」我們好奇,她也似乎恍然,「對哦,很奇怪!」也許就像王德威說的,鍾曉陽是「今之古人」,「自現實經驗中重新凝聚古典戲曲說部的情韻,使人徒生悠悠千古,不移者惟情而已般的況味。」而朱西甯亦強調鍾曉陽的文學長才融會中西,「中國正統小說的言者,一言興邦而大為開脫了今之西化小說艱危的絕境」。
九七前後,鍾曉陽漸漸停筆,不寫不寫,就是十年。「那期間發生很多事,沒有寫東西的狀態和心情。寫作對我,不是非寫不行,我的目的性很強,如果我有一個故事真的很想說,我就一定會寫,如果沒有,就不會寫。」零七年復筆寫作的鍾曉陽,最初是為《明報》寫專欄。「嘩,後來好慘,壓力好大,我告訴你我寫不出來,你停了十年,再寫,你的文字,完全抓不住,好像連基本的都不能。那十年,我幾乎甚麼都不寫的。」鍾曉陽提起那只是持續了兩個星期的專欄,仿佛至今都是心有餘悸,「我本來不瞭解,那個專欄是每天都需要的,我從來都沒寫過報紙,通常都是自己寫,寫好了才拿去發表。所以我不瞭解,而且覺得我的表達能力還沒回來,後來我就覺得撐不下去。」
鍾曉陽總是很專心,說話、吃飯是,寫作時,也一樣。最近就是要寫好書的序、準備書展的講座,記的她說過,她很贊同關於寫作的一個心得:寫東西要準備十份的料,寫一份的作品,那樣密度高,才會好看;反之寫的人很辛苦,讀者也不會喜歡。「我覺得寫一個百分之百的東西,就要專心寫。現在做的事情都是為了這個,比如足夠睡眠、吃得健康、做運動。要保持那種狀態,我年輕都是這樣,一樣,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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