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是设立深圳经济特区三十周年。

也许，它也将成为深圳特区从经济体制改革发展为政治体制改革的“元年”。

《深圳市近期改革纲要》在“深圳政府在线”已经公开发布，公开了深圳市正在酝酿的多项重大改革。其中的区长差额选举、区人大代表直选、党代表大会常任制……这些事项，让人感到非常振奋。

也就是说，在1980年秋开始于中国大陆各大院校的人大代表自荐竞选——昙花一现，后来遭到压制和取缔——，在28年后的中国大陆，可以合理合法地、不受打击地开始了。

自1980年以来，中国大陆关于选举，经历过很多风波。

首先是等额选举。等额选举就是只给一个候选人，让选民代表进行投票选举已经被圈定的一个人，选民在投票时，已别无选择。这还能叫选举？只能叫表决通过。选民只能作出同意或不同意的决定，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选”举。

等额选举的结果，一般都是投票人的高票甚至全票“通过”。投票人根本没有什么自己的意志可言，只有被动地沦为决定人选者的“鼓掌机器”。

因为等额，不给投票人选择的权力，所以即使投票人行使不同意的表决权，最后也得同意。比如有一次，湖南某市选举人大主任的等额选举，有关部门提名的这名候选人当场落选，这场等额选举流产。但该选举组织者仍然不罢休，通过各种方式做投票人的所谓“政治思想工作”，说服众多人大代表同意这名候选人当人大主任。然后进行再次选举，硬将这名候选人推上市人大主任的宝座。

这样的选举，和“贿选”有没有关系？也有。虽然不是用金钱贿选，但可以想象，做投票人的所谓“政治思想工作”中，其中恐怕少不了比金钱还要有诱惑力的“政治前途”；用这个“政治前途”来贿赂，可能比直接的金钱贿赂，成效更明显更厉害。不过，笔者还是愿意将这样的选举，称为“逼选”。这种“伪选举”，只能是强奸选举，强奸民意。

其次是差额选举。差额选举比等额选举要进步一些，因为这毕竟给了投票人的“选择”权力。早在1999年，深圳龙岗区大鹏镇镇长差额选举曾引起国内学界的广泛关注。有人在问:什么时候区长、市长、省长才能够差额选举？

2008年1月24日，广东省十一届人大一次会议投票选举，其中7名副省长就从8名候选人中选举产生。从8名候选人中选举产生7名副省长，不再是等额选举，因此一定会有人在选举人的意志下落选。虽然差额只有一个，但选民毕竟有机会按自己的意愿投票，才真正谈得上“选举”。

但这是否就真正地体现了民意？未必。

原因在于：这些投票者的来源，不是所代表区域的广大公民一人一票而票决出来的。他们的来源，仍然是“少数人”选举出来的“少数人”。这样的少数人，再在相关机构业已圈定的数个人中间，淘汰其中一个，恐怕很难冠以“民意”二字。

现在，终于有了区级人大代表直接竞选。

2004年《选举法》修改后，已明确规定:“选举委员会组织代表候选人与选民见面，回答选民的问题”，开启了选民与代表候选人直接交流的通道，显现出建立竞争性选举机制的发展方向。

有舆论指出：竞选，是现代民主政治的理念；民意代表候选人通过演讲、辩论等方式，能够让选民了解其政治主张、履职能力等等，并与其他候选人平等地展开博弈；而选民也将在知情、比较的基础上，自主选择自身利益的代言人。这种互动式、开放式的竞争性选举机制，乃是保证选举质量的关键所在和内在性要求，可以保障人民代表的广泛地民意性。因此人们认为，深圳市在一系列改革措施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深圳将探索试行区级人大代表直接竞选，以增强人大代表的民意基础。

深圳曾经是中国经济改革排头兵。

30年的发展，不仅使深圳市民积累了财富，也培育了深厚的公民意识、民主意识。近年来，深圳网民《深圳，你被谁抛弃》的网文曾经轰动海内外，进而引来市长亲自与其对话；深圳人李红光率先自费刊登广告向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反映意见；市民肖幼美、吴海宁、王亮等自荐参选人大代表；深圳，也出现了全国关注的南山罢免人大代表事件。种种自发自主的强势公民姿态，推进了深圳市当局对于民主政治的步伐，不得不开政治体制改革之先河，做中国民主政治的排头兵。

然而，鉴于种种现实因素，深圳的区级人大代表直接竞选改革能否成功，会不会在实践中走样，或者导致政治权利的滥用等等，笔者并不乐观。

中国实行村级民主选举已经多年了，那确实是有公民权的村民一人一票的民主选举。

但媒体报道，前不久北京市朝阳区管庄咸宁侯村日前出现热闹的一幕，敲锣打鼓，扭秧歌、放鞭炮、摆宴席，为的是庆祝当地前任村支部书记以及其弟出狱。据说该前任村支部书记家人组织了一支类似迎送国宾规模的车队，浩浩荡荡前往监狱将两人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回家后大摆宴席。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居然还有当地警察开警车前往祝贺。

广东陆丰南塘镇一名村主任，三年前因涉嫌非法转让、倒卖土地，被依法立案并被批准刑事拘留，但事先有人泄漏消息，这名村主任逃亡成为通缉犯。不料今年二月，这名村主任却突然回到了村，并且由当地镇领导亲临该村，宣布其官复原职，继续担任村主任。在这名村主任就职典礼上，不仅有警察现场压阵，而且还有恶势力在场监护。曾经举报这名村主任的十多名村民，害怕被打击报复，带家人连夜逃离家园。

真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类肆无忌惮的做法，不仅是向法律的尊严挑战，更是向人类的良知挑战。

随改革开放的深入，特别是工厂热、房地产热的兴起，直接掌握土地资源的乡村官员变得炙手可热，很多地方的村支书以及村主任，要么依靠宗族势力当选，要么依靠贿选和恶势力助阵强硬上位，这些依靠不正当手段当选的村官，又将黑手伸向集体的财产，化公为私，大肆掠夺，然后又用这些黑金贿赂收买上层官员，寻找政治保护伞，并大力扩充护村队一类的私人保安组织，形成了中国特色的黑金政治……

因此，无论对全国还是对深圳，直接竞选都是中国民主政治生活的新生儿，而目前的制度规则却相对缺失。倘若官员、企业家等特殊群体动用权力资源、行政力量、雄厚资金甚至公款开展竞选，这不仅对普通参选者造成伤害，对广大选民造成伤害，更有可能动摇民主政治的根基。

对深圳此次区级人大代表直接竞选改革而言，勇气是可贵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实践中探索出更为详尽、合理的制度规则，并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

这样，深圳的这项改革才有望成功，也才有价值。惟其如此，深圳的政改经验才可能推广全国，从而推进全中国民主政治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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