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央视痛删的故事外的故事

　　　　　　　　　　　　　　作者：一　清

去年的12月10日，也就是三十一年前的高考开考日，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以《风声·雨声·读书声》为题播出了四集专题片，纪念高考恢复三十周年。其中第一集，就是讲述的本人的故事。

之所以以30分钟一集的篇幅来讲我这样的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估计与其传奇性有些关联：本人不但保留了当年的高考《准考证》，而且还保留了偷偷地从高考现场带出的高考作文底稿；不但发生了作文判分由“0”分到“满分”的天地差别的改变，而且知识精英界将这个话题以各种传奇的方式一直讲到了八十年代的早春：知识改变命运，知识分子有力量改变自己这个群体的命运！

（1977年的高考《准考证》，三十年过去了，还是崭新的。）

（一）

事情的起因是：本人所参加的是湖南省的高考，拿着考卷后，看到作文题是《心中有话向党说》，真是心潮翻涌，有太多的话要讲，要说：我是1972年底高中毕业的，毕业后就来到了水库工地做民工，一干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委屈，也看到了几次大专院校的推荐招生与自己无缘……想到这些，心里的话就抑制不住的往外涌——

“心啊，你慢点儿跳，慢点儿跳，让我静下来，把心底的话儿向党倾吐，把我真实的思想感情向党汇报。心啊，你慢点儿跳……”

写到此，委屈与期待，一泄而出，且以“ao”韵，一韵到底：

“五年了啊，五年了！我听到了五次大专院校招生的喜讯，目睹了五次大专院校的招考，但是，我从不过问，从不启口……因为我是个教师的儿子，‘臭老九’的孩子怎能进高校？我的心沉闷，我想哭，但是我不能哭出声，因为‘四害’会说你是‘大学迷’，是不想接受劳动改造。每当北斗升起，我总是仰望着它，诉说着心底的不平，期待着东方的拂晓……”

这样的作文，因为“诉说”了“心底的不平”，被认为是发泄了“对党的严重不满”，在1977—78年那个乍暖还寒的季节里，被判了“0”分。

但是，这个被判了“0”分的作文，因为情感的真实，也暗暗地打动了很多阅卷的老师，他们在私下里抄录着、传诵着、痛惜着。终于，这种情绪集体演变成一种力量，变成了一种愤怒：我们恢复高考，就是要为国选拔人才的，为什么这样的一篇向党说真话的作文竟要有这样的命运呢？我们的题目不就是“心中有话向党说”吗？

于是，一个历史画面定格了：在一个大礼堂里，几百阅卷老师集中在一起，由一位叫王宗萍的女教师在台上朗读——

“当我颤抖着双手接过准考证的时候，心啊，如卷起的春潮，我很少流泪的眼睛，这一次湿润了……

台上是真情的朗读，台下已是一片唏嘘，很多老师泪水长流，泣不成声。文章伤情啊，这哪里是一个考生的诉说，这里反映的是一群知识分子的真实心情啊！一种过去十年“文革”里不敢有的“共鸣”产生了，共鸣后集体的力量，以排山般的气势改写了一个判分，也改写了一个人的历史，改写了一代知识分子对强权意识的论争方式！“臭老九”们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原来也是可以创造历史的，也是可以为自己这个群体的命运作主的！

因而知识精英们一直将这个故事讲到了八十年代的早春！

（二）

我的父亲也是那一年高考阅卷的参与者之一，他目睹了这故事演变的悲悲喜喜。在那样的一个几百人的阅读场所，他也与教师们一起流泪过，为这一个考生最终命运的改变欢呼过。他怎么也没有与儿子联系起来。当他拿着这一篇文章的手抄本从城里回到乡下我的土屋时，召来我们一家人分享这一次高考阅卷的“最优作文”，并且在火塘边声情并茂地朗读了起来。听着听着，我有些发呆了：这不是我的作文吗？

“爸，你不要念了，这是我写的，这就是我写的呀，爸！”

我爸和我的兄弟都以怪异的眼睛望着我，我父亲一时也呆了，他望着我，没有吱声。于是，我怕我父亲不相信，立即从我的抽屉里找来了我偷偷从考场带出来的作文底稿。

（把考试底稿摆在我父亲面前，一家人都像看到了怪物似的。）

我父亲彻底傻眼了，这个故事的结局，让他一时无语，以至于三十年后，当人们旧话重提时，他还是那样的一种表情。

手抄本的《心中有话向党说》几乎传遍了湖南全境和周边省份，此后几年里各种高考作文辅导读物，在全国各地都有对这一篇文章的印行。因为这一故事太过传奇，各种印行版都有了自己的添加，1978年4月出版的《湖南教育》杂志，便刊出过一个“权威”版，但是，这也是由编辑加了适合于当时政治气候的版本。真实的东西，应该是我从考场里“偷”出的作文底稿。

（这是1978年第4期《湖南教育》杂志刊登的权威版）

（最本真的版本，应该是这个从考场带出来的底稿。）

（三）

故事到此，应该就讲得差不多了，偏偏中央电视台记者来访时，在谈到这个节目的制作效果和冲击力时，憧憬着如果能找到一个当年同样参加了高考而没有录取，或者录取了最终因各种原因没有到校的人选，那就更有意义了，由此折射的人生变化轨迹，就更有冲击力了。

“这还用找吗？我们的生产小队就有这样的一个人。我们是一起参加高考的，他是当时的一个民办教师，每个月有4元钱的教师补助。在初录后，他，以及他的家人为了保护住这每月都有的4元钱，毅然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

于是，我们一起，找到了当年的这位教师，他叫李新华。

相对于城市，真是不忍多看几眼的寒酸。

李新华最终的4元钱也没有保多久，因为他在此后的两年里，超生了一个孩子，这样，他，以及他的同样当民办教师的妻子都被双双开除了。

而今，两个女儿都长大了，在沿海地区打工，靠辛苦钱和一些借贷，修建了目前我们所看到的这个造价40000元的新屋。

“还欠人家8000多元钱没有还哩！”李老师的妻子在一旁一筹莫展。

“但是——”李老师在一旁补充说：“毕竟，我们有了自己的住房了，比起当年为了那4元钱丢掉读大学的机会，已经是天壤之别了。我们感谢改革开放。你想想，该有多少个4 元钱才能盖起的房子啊！”

是的，一个乡下民办教师，由4元钱的保护，到用40000元盖起了新房，这三十年，有多大的变化啊！就这一个在大山那边的乡下人，不也同样感受到了改革所带来的成果么？虽然在我们看来多少有些寒酸，但是，中国的百姓知道感恩，因为他们确实也从改革开放中享受到了成果。

也许是拍摄到的画面让央视不忍将之置于银屏，不得不痛苦地将这个故事的后一部分删除了。但是，我想，不一样的开始，有了同样的结局：我们对改革开放的感恩！

（苟富贵，无相忘。高考前，大家合个影。

后排左一为李新华老师，左二为本博博主。）

（四）

1977年的高考，只是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一个小故事、小细节与小音符，但是，正是这些小故事、小细节与小音符，才汇成了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宏大故事和伟大乐章。

是的，高考改变人的命运，但那只集中改变了读书人的命运。真正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是我们持之以恒的三十年的改革开放。那位李老师的话，我想，央视的记者一定是没有听懂的，否则，不必删除那一段故事，即使他在城里人看来是那般的寒酸，地位是那般的低微，但是，比之于三十年前，比之那段守护4元钱故事的昨天，他感到了幸福，感到了社会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就够了！

当历史走过了三十年，我们这些享受国家进步成果的当事人，有责任走出来，讲述这个历史运程中的故事，包括我们的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