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文)
第二节 从见老子到相鲁
南宫敬叔向鲁国国君请求:“请让我跟孔子一起到周去。”鲁国国君就给了他们一辆车,两匹马,一名童仆,出发到周去学礼,据说见到了老子。辞别的时候,老子送孔子说:“我听说富贵之人送人以财,仁爱之人送人以言。我没能力富贵,只好冒用仁爱之人的名号,送你几句话,叫做:‘聪明深察却常接近死地之人,那是因为好议别人。博学善辩见识广大却常困厄危身之人,那是因为揭发别人罪恶。做子女的应心存父母而不心存自己,做臣下的也不能心存自己。’”孔子从周返鲁后,跟从的弟子慢慢越来越多了。
这时期,晋国平公淫乱无道,六大家臣把持国政,经常东伐各诸侯;楚灵王军力强大,也时常侵犯中原;齐国强大靠近鲁国。鲁国弱小,依附楚国则晋国愤怒;依附晋国则楚国来攻;对齐国一不周到,齐军就入侵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约三十岁时,齐景公由晏婴陪同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以前,秦穆公国家小又位处偏僻,能称霸是什么原因呢?”孔子回答:“秦,国家虽小,志向却大;虽地处偏僻,行事却中道恰当。秦穆公亲自过问赎回百里奚,授他大夫官爵,将其从拘禁中解救出来,和他对谈三日,便将政事交授给他。以此事来看,秦即使称王也是可以的,称霸算是小的了。”齐景公听了很高兴。
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结怨之故得罪了鲁昭公,昭公率军队攻打季平子,季平子就与孟氏﹑叔孙氏联合,三家卿大夫一起攻打昭公,昭公吃了败仗,逃到齐国,齐国将昭公安置在干侯。这过后不久,鲁国又内乱。孔子来到了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借高昭子的关系接触齐景公。孔子常和齐国乐师论乐,听过据说是舜时的《韶》乐后,就学了起来,据说勤奋忘食,三月不知肉味,齐国人很赞叹他。
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国君像国君,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景公说:“说得好啊!假如国君不像国君,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就算粮食再多,我怎么能吃得到呢!”改日他又再次向孔子问政,孔子说:“政事关键在节财。”景公听了很高兴,想将尼溪田作为封地分封给孔子。晏婴进言劝阻:“儒者,大多能说会道却无法约束;倨傲任性自以为是,这是不可用为下臣的;崇重丧事遂尽哀情,倾尽家产而求厚葬,这是不可凭借为风气的;他们四处游说乞求官禄,这是不可用以治国的。自从古时大贤相继谢世,周室已经衰微,礼乐衰败已经是好长时日了。现在孔子注重仪容服饰,繁琐苛求上下登降之礼,刻意进退快慢的礼节,他这学问,几代人都学不完;他这礼,毕生也搞不清楚。您想任用他来改变齐国风俗,这恐怕不是引导百姓的好办法。”之后景公还是礼貌地接见孔子,但不再向孔子问礼。后来,景公慰留孔子说:“像鲁国对待季氏那样待您,我做不到。”所以景公以介于上卿季氏和下卿孟氏之间的待遇给予孔子。后来,齐国有一批大夫想要加害孔子,让孔子知道了。景公对他说:“我老了,没有什么用了。”于是孔子就离开了,返回了鲁国。
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在齐国乾侯去世,定公继位。定公继位五年的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卿位。季桓子挖井时挖到一个陶器,里面有个像羊的东西,告诉孔子时却谎称是“得到一只狗”。孔子说:“据我所知,应当是羊。按我所了解,古时将山林中的怪物称为‘夔’和‘罔阆’,水中的怪物称为‘龙’和‘罔象’,土中的怪物则应称为‘坟羊’。”
吴国攻打越国,毁了会稽城,发现有一骨架有一辆车那么长。吴国派人出使来问孔子:“谁的骨头最大?”孔子回答:“大禹招集众神于会稽山,防风氏迟到,禹便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有一辆车长,这就是最大的骨架了。”吴国客人又问:“谁是神呢?”孔子说:“山川之神就能够掌管天下了。负责监守祭祀山川的是神,而负责监守祭祀土地与谷物的(注:即社稷)是公侯,这两者都是王的臣属。”客人又问:“防风氏是守护什么的?”仲尼曰:“汪罔氏的君长负责监守祭祀封山、禺山,是厘姓。在虞、夏、商三代时称为汪罔,在周时称为长翟,现在叫做大人。”客人又问:“人身高能有多少呢?”孔子说:“僬侥氏身高大约三尺,是最矮的。而最高的大概能是他们的十倍,这算到头了。”吴国客人听后叹息:“了不起的圣人呀!”
季桓子有个宠臣叫仲梁怀,和季氏的权臣阳虎有过节,阳虎想要驱逐他,季氏另一家臣公山不狃劝阻了阳虎。这年秋天,仲梁怀越发骄横,于是阳虎把他抓了起来。季桓子因此大怒,阳虎于是又囚禁了季桓子,直到迫使季恒子订立盟约才放了他。从此阳虎越发轻视季氏。而季氏本身对待鲁国公室也很僭妄,陪臣执掌了国政,所以鲁国从大夫开始以下都不守分际偏离了正道。所以孔子不求仕途,退闲在家,修订《诗》、《书》、《礼》、《乐》,而弟子越来越多,有的甚至来自很远的地方,全都是来虚心求教的。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再为季氏所重,就利用阳虎作乱,想要一举废掉“三桓”——季孙、孟孙、叔孙三家的嫡生嗣子,另立三家中平日和阳虎交好的庶子,于是就抓了季桓子。季桓子用计行骗才得以逃脱。鲁定公九年,阳虎作乱失败,逃往齐国。这一年孔子五十岁。
公山不狃凭借费城反叛季氏,派人来召请孔子。孔子探索治理之道已经很久,但无处可施展,没有人任用自己,他说:“当初周文王、周武王从丰、镐兴起而建立王业,现如今费城虽小,应该也差不多够了吧!”他想应召前去。子路很不高兴,制止孔子。孔子说:“他们请我去,是让我白跑一趟的吗?如果肯用我,我们能在东边建立一个像周那样的王朝!”但最终孔子还是没有成行。
后来鲁定公任用孔子为中都宰(注:中都的长官),仅用了一年,各地便都开始效法孔子的办法。于是孔子从中都宰升为司空,又从司空升为大司寇。
鲁定公十年春天,鲁国与齐国和解。这年夏天,齐大夫黎鉏对齐景公说:“鲁国用孔丘,其形势最后必危及齐国。”于是齐国派使节传达,要与鲁国举行友好会晤,约定在夹谷相会。鲁定公备了车马随从就准备轻装前往了。孔子当时兼办会晤事宜,劝定公说:“我听说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时候,诸侯离开疆土,一定会带齐官员相从。请把左右司马带上吧。”定公说:“好的。”于是,带上左右司马,在夹谷和齐侯相会。在夹谷双方设坛摆上席位,土筑了三级登坛台阶,用简略的国君会遇礼相见后,拱手揖让登坛。相互赠礼毕,齐国司乐趋前请示:“请奏四方之乐。”景公说:“好。”于是一帮人持着旌、旄、羽、袚、矛、戟、剑、拨等等伴着鼓点闹哄哄地就冲了出来。孔子赶紧小跑上前,直接跨上二级台阶,但没登到顶,抬衣袖举手行礼说:“我们两国国君友好相会,为何在此演奏夷狄之乐呢!请给司乐下令吧!”司乐让乐队退下,乐队却不退,只是左边瞧瞧晏子右边看看景公。景公心里惭愧,只好挥手让他们下去。过了一会儿,齐国司乐又趋前请示:“请求演奏宫中之乐。”景公说:“好。”于是一帮倡优侏儒跳着舞着又上前来。孔子再次小跑上前,跨上二级台阶,不登到顶,说:“匹夫之类胡闹迷惑诸侯的,按刑罚应当诛杀!请命令司法吧!”司法依法处理,这帮人只能腰斩,手足分家了。景公恐惧,内心震动,知道在道义上输了。回国后景公很忧虑,告诉群臣:“鲁国人用君子之道辅佐国君,然而你们偏偏用夷狄之道来教寡人,让寡人得罪鲁君,这怎么办才好?”有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有过错,以行动谢罪;小人有过错,用语言道歉。您如果感到痛心,那么我们用行动谢罪吧。”因为这件事情,齐侯下令将之前侵占的鲁国郓、汶阳、龟阴三地田亩归还给鲁国以表示道歉。
鲁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说:“做臣下的不应当私藏武器,大夫封邑的城墙也不应当超过百雉(注:雉,古计量单位)。”孔子任命仲由做季氏家主管,准备拆毁季孙、孟孙、叔孙三家城墙。这样,叔孙氏先选择拆了郈邑的城墙。季氏也准备拆费邑的城墙,但是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人袭击鲁国。定公和季、孟、叔三卿躲到季氏家中,登上季武子的高台。费人想攻下高台,没成功,但已经有人侵入逼近鲁定公等人。孔子下令申句须、乐颀下攻打费人,费人大败。鲁国人追讨,在姑蔑击溃了叛军。公山不狃、叔孙辄二人逃亡到齐国,这样费邑的城墙也给拆了。准备拆成邑的城墙时,家臣公敛处父对孟孙氏说:“城墙给拆了,齐国人肯定逼近北门。况且成邑,是孟孙氏的屏障,没有成邑也就没有孟氏了。我不会拆的。”当年十二月,定公围攻成邑,没有攻下来。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理宰相事务,面有喜色。有孔子弟子说:“听说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回答:“这话是有的。不过不是还有一句‘乐处高位而礼贤下士’吗?”这样,孔子终于诛杀了扰乱国政的大夫少正卯。孔子辅佐国政三个月,卖猪卖羊的就不敢乱卖高价了;男女路人也分开走道;路不拾遗;四方来客到鲁国办事,无须向官员送礼,都能得到热情招待,像在家一样。
齐国人听到这些情况很害怕,许多人说:“孔子当政鲁国必称霸,鲁国称霸而我国邻近,我们肯定会先给吞并的。我们不如先把侵地还给他们?”黎鉏建议:“还是先试着阻碍一下;阻碍不了再还地,也不迟啊!”于是齐国就选美女八十人,都给配上漂亮衣服教会跳《康乐》舞,还有一百二十匹配纹饰的骏马,送给鲁国国君。齐国人派人送这些女优和骏马列队在鲁城南面高门外,季桓子身着微服前往观看再三,盘算接受下来。于是,他就以到周边各地视察为名向鲁定公请求出外,整天呆在那里看美女和骏马,懒得理政事。子路说:“先生,我们好离开了。”孔子曰:“马上要郊祭了,如果遵礼分烤肉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不走。”季桓子最后接受了齐国的女优,一连三日不听理政事;郊祭时,又不给大夫分烤肉。孔子于是立刻离开了鲁国,当天就在屯地宿夜。乐师师己送孔子,说:“先生没有错。”孔子说:“我唱首歌可以吗?”孔子唱道:“那些妇人之口,可以把人撵走;那些妇人来谒,可致人死事败。优哉游哉,我就这样终年吧!”师己回去后,季桓子问:“孔子有什么话说?”师己以实相告。季桓子喟叹:“先生怪我是因为这些女人啊!”
略评:
1、孔子长时间不得志,一得志便大展雄才。
2、按其治理鲁国,不以刑罚,以仁政,其结果是人民安居乐业:卖猪卖羊的就不敢乱卖高价了;男女路人也分开走道;路不拾遗;四方来客到鲁国办事,无须向官员送礼,都能得到热情招待,像在家一样。
管好物价;治安良好;外来贸易得“国民待遇”,很是高明(春秋战国,各国相互贸易发展迅速,各国官方政策一般取保护封闭政策而较少开放)。春秋各国,称霸之略,不少以严刑苛法称,如商君在秦之策;而齐国管仲重经济,《管子》可谓中国最早的经济学文献,管仲是孔子一直称赞的人物,所以恐怕其手段与管仲相通。齐国人一看到鲁国新气象便有忧惧,肯定是想起管子之治了。
3、“坟羊”与“答吴使问”两事,可见孔子对古代文献钻研之深。孔子也可算得上中国最早的考古学家了。
4、齐国搞“颜色革命”
5、孔子副相鲁政,过程中肯定不顺,已经让季恒子不舒服了,所以子路一见苗头便劝孔子离开。最后孔子离开是对的,否则迟早有杀身之祸。
6、孔子曾有助费之念,这恐怕是一时糊涂。但反应孔子并没有忠君之念,而求施展抱负。其理想是天下复归文王仁政,人民不受战乱之苦。
7、孔子与学生关系甚为平等。学生对其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