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教育何时醒来

                                          白狼山主

                                                                    一

        2011年10月10日晚九点三十分，辽宁省建昌县某高中晚辅导的铃声一响，高一15班学生李伟仍和往日一样收拾起书包走出教室，然后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准备回到他所借居的民房里去。这所民房据学校不远，出校西门往南走200米到学校围墙的顶头，下环城公路往东一拐，再顺学校南围墙走一段漫地里的泥道，就到了他和高三的李福胜两人共同租住的那所民房。这段路程很短，李伟之所以没有住在学校的宿舍内，一是因为学校宿舍的管理较严格，时间规定得很死，不便于学习；二是为了母亲监管的方便——李伟的家不在县城，他到高中后，母亲对他的学习不放心，已到县城里租房陪读。

        这段路程尽管没有路灯，但李伟已一个人走过两个月，很是熟悉了。何况，他回去的时候母亲每天还要过来查看一下。他也就没有了任何畏惧，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然而，这段短短的路程，他却再也没能走回去。

        就在快要走到住处的时候，李伟突然遭遇了袭击，尽管练体育的他尽力反抗，但最终还是身中十四刀，倒在了血泊中。

        李伟的母亲没能等到儿子，便前来寻找。当她发现儿子时他已躺倒在地，虽被母亲急送医院，但仍伤重死去。

        凶手被迅速捕获。据凶手交代，他受雇于高三的李丹东，佣金讲定5000元，先付500，事后再补纳4500。

        然而，李伟与李丹东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李丹东想杀的是李福胜。

        李丹东与李福胜是同村人，还是本家，论起来，李丹东还是李福胜的孙子辈。

        李丹东雇凶杀李福胜的理由被揭开后，人们都觉得似乎很荒唐。原来，同来三高读书的同村同姓的两个孩子，李福胜的学习成绩要比李丹东好得多。每次回家，李丹东被母亲训斥时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看看人家李福胜的成绩，再看看你自个儿”。李丹东的心理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他暗下毒心：我叫你学习好……

        一个惩罚李福胜的想法出了台。李丹东抓了一个机会，用刀子砍李福胜的脖子，但李福胜跑得快，没能砍死。李丹东一计不成，再连续下手多次，都没能最终得逞。

       最后，李丹东决定雇凶杀人。                                            

                                   二

        看美国影片《铁腕校长》时，我想起了李丹东，也想起了我的一位学生卢有辉的脸。

  这是一张年轻或曰无知、稚嫩或曰不成熟的脸。脸上总是洋溢着或不以为然，或茫然无措的表情。白天上课的时间卢有辉大都是在趴桌子睡觉，勉强唤起也是满眼血丝，眼睛难得睁开，因为夜晚他要上网吧玩。

   卢有辉是一位复读生，不好听点说是复习生，总之是高考没考好或没考上。在总分为750的高考中，他只考了198分。在这一总成绩中，语文大约在80多，也就是说，数物化生加英语总共才110分。

     我曾见过他的母亲，虽然也曾经是一位矿山工人，但基本上没什么文化，字都认不了几个，更不用说对卢有辉的教育了。她和许多当地农民一样，唯一的教育方法，就是在知道教师的孩子情况报告后，把孩子暴打一顿了事。那一天，班主任实在无法解决卢有辉的上网问题，只得把他的母亲请来。他的母亲也知道自己的孩子什么样，她的考虑更现实，因为像卢有辉这样的孩子，什么也不会，打工还舍不得，到社会上也没有工作，真不上学了学坏更快。最后班主任只能再次留下了卢有辉，继续容忍他晚上上网白天在课堂上睡觉。

  卢有辉的状况正是李丹东们的缩影。因为他们的身上，同样打着时代的印记。

          这是2011年的尾声，本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已经过去，第二个十年刚刚开始，但辽西小山城建昌的人们似乎还生活在上个世纪。这个六十三万人口的农业县全县总人口62万，而其中非农业人口仅7万，农业人口却有55万。县中大部分是丘陵，占去了总面积的十分之七。剩下的一点山地，所出产的农业产品只能以玉米高粱为主，近几年来自己吃的很少，主要低价外销，再花高价买进大米面粉。所以农民的收入很微薄。工业主要靠几座矿山，近几年国际经济不景气，矿业遇冷，非农人口的收入也少得可怜。由于经济贫困，祖代又都是逃荒要饭而来，所以当地人的文化意识与其氛围一样淡薄。除了每年一些较为优秀的学生通过考往高校，毕业后在外地找到工作，从此脱离这块穷山沟外，当地年轻人绝大部分都出外打工。因此，教学方法的落后，师资水平的低下，教育上再很少能得到家长的配合，很多孩子便不能接受很好的教育。

   卢有辉就和许多学生一样，小学三四年级就不怎么学，直升初中后稀里糊涂地混了三年，然后自主择校也就是花议价上了高中，连小学三年级的知识都不怎么会，初中的知识就更少，更不用说高中知识了。

  许多年来，我国的教师已经习惯于讲授。这种不管学生个体差异的教学方式，极大地伤害了学生的学习积极性。今年新学期开始后，我开始执教卢有辉他们语文。多年来，我自认为业务水平较高，并且我也已习惯于填鸭式的教学方式，于是，我又一次祭起了讲授这一面旗。可是，卢有辉他们这一届学苗基础太差了，虽然刚经历过高考，但一切都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常常是我在台上讲的唾沫横飞，而他们一片心不在肝上。当我试图劝导他们一番时，他们告诉我，老师啊，我们不是不爱听你的课，只是我们三年都没听课了。意思是，上高中就不曾听过课。

   我想起了多年前我的一次成功的教学尝试，于是改变了教学方法。

   但是，对大部分卢有辉式的学生，这个改变已经太晚了。

   我曾经给卢有辉们的小学教师监过考，一些数学教师不知道“十米长的地方隔一米栽一棵树能栽几棵”，一些语文教师不知道表达方式分几种。我们县师范的领导也曾几次跟我提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县教研室的小学数学教研员去给乡下教师上示范课，讲到分数之和时，把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加成了四分之二，急得满头大汗，那些听课教师觉得太不好意思，只得说“老师啊歇一会吧，歇一会儿再讲”。我的儿子的老师竟然教他“四则混和运算要从头做起”……而偏偏就是这样的教育水平与方式，却要孩子把每一个字写二十遍组五个词。即使是到了高中吧，我们也是一天至少让他们上十二节课，没有周六，没有星期天。孩子的学习兴趣就这样被彻底扼杀了……

   于是，玩，成了孩子最遥不可及的梦想。就像弹簧，一拉过力就永久地失去了它的弹性，事情发展到极点也必然地走向了它的反面，因此，很多孩子开始上课睡觉，开始玩手机，开始撒谎，开始逃学，开始上网、看小说、谈恋爱……

   玩，本来就是孩子的天性。我们既没有教育家把孩子的学习变成玩，又没有游戏开发商把孩子的玩变成学习。所以，对孩子来说，学习了无趣味，玩又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而家长的简单粗暴或无力更使这种状况愈演愈烈……

   在这一点上，卢有辉如此，李丹东也如此，他们就是这样被戕害的。

   写到这里的时候，正是2011年的尾声中冬至的一天，天最短，且已暗了下来，卢有辉们该睡醒到网吧包宿去了，但我不知中国的教育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2011   12   28